第2章 不死之身的代價------------------------------------------,是在複活後的第七天冒出來的。,盯著火塘中跳動的火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內側。那裡曾經有一道被黑曜石刀劃出的傷疤,貫穿整個腕部,是去年狩獵時留下的。現在那裡光滑如初,連最細微的痕跡都找不到。不隻是那道疤,他腳底被荊棘刺穿的舊傷、後背上被蚊蟲叮咬後抓爛留下的印記、甚至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磕破膝蓋留下的那塊暗色瘢痕,全部消失了。他的身體像一塊被重新打磨過的黑曜石,嶄新得不像話。。,他找到了一條響尾蛇。那傢夥蜷縮在部落東麵的亂石堆裡,尾巴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燧火蹲下來,把左手伸到蛇頭前方。響尾蛇的攻擊快得像閃電,兩顆毒牙深深嵌入他虎口的肌肉裡。灼燒般的疼痛從傷口蔓延開來,順著血管一路衝向心臟。他的手臂開始腫脹,麵板變成紫黑色,呼吸變得困難。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從藍色變成白色,再變成黑色。死亡來得很快,快到他在意識消散前隻來得及想一件事——原來毒蛇咬死人的感覺是這樣的。。火塘裡的火焰跳躍著,像是在嘲笑他。他低頭看左手,虎口處有兩個細小的紅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十秒鐘後,紅點消失,麵板恢複如初。,他爬上了部落北麵的懸崖。那麵石壁垂直陡峭,下麵是一片亂石灘,尖銳的石頭像一排排豎起的刀片。燧火站在崖頂,風從穀底吹上來,灌進他的衣領,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往下看了看,目測高度大概相當於八棵高大的木棉樹摞起來。他的心臟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不確定。萬一這次不會複活呢?萬一上次隻是巧合呢?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往前邁了一步。。風在耳邊尖嘯,他的身體在空中翻轉,看見崖壁上的苔蘚、石縫裡的鳥巢、還有穀底那片越來越近的亂石灘。撞擊發生的瞬間,他聽見了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腿骨、脊椎、肋骨,像折斷一把乾樹枝那樣劈啪作響。疼痛隻持續了很短的一瞬間,然後一切歸於黑暗。。火焰。天花板上的草藥和玉米穗。,身體完好無損。但腦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挖走了一塊。——摩天大樓、鐵鳥、鐵甲蟲的河流——變得模糊了。他努力回想那個叫林昭的男人長什麼樣子,卻隻能想起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隔著渾濁的水看水底的石頭。細節正在消失,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走,無法抓住。。,他走到部落南麵的河邊。河水在雨季漲得很高,渾濁的激流裹挾著泥沙和斷木,奔騰著衝向下遊。燧火站在岸邊,看著水麵猶豫了很久。溺水是最痛苦的死法,他見過有人淹死,那個人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肚子脹得像皮球,口鼻裡塞滿了淤泥,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類。但他冇有彆的選擇。他需要知道邊界在哪裡。需要知道自己到底能死多少次,複活需要多長時間,每次複活會丟失多少東西。。河水冰涼,冇過了膝蓋、腰部、胸口。河底的石頭很滑,他故意讓自己摔倒,水流立刻將他捲走。他被按在水底,泥沙灌進口鼻,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灼痛。他本能地掙紮,但很快就放棄了——反正會複活的,他想。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我到底在做什麼?。火焰。天花板。,他在地上躺了很久才爬起來。不是身體的原因,是腦子裡的空洞變得更大了。那些畫麵幾乎完全消失了,隻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一個很高的方形建築,一個會飛的金屬東西,還有那個名字:林昭。他記得這個名字,但不記得這個名字屬於誰,不記得為什麼這個名字會出現在他的腦子裡。
他坐在聖火殿裡,雙手抱頭,拚命回憶。那些畫麵像水中的倒影,越是想看清楚,就越是模糊。他能感覺到它們在流失,像握在手裡的沙子,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不行。不能就這樣消失。
他衝出聖火殿,跑到存放樹皮紙的倉庫,翻出最大的一張。他用木炭在紙上畫下第一個畫麵——一座高聳的建築,方方正正的,表麵有很多小格子,頂端尖尖的。他畫得不好,但輪廓還在。然後是第二個——一個奇怪的形狀,像鳥但不是鳥,有兩隻不會扇動的翅膀,身體是流線型的,像一條魚。第三個——無數個小甲蟲排成的河流,甲蟲的殼是各種顏色的,紅、黑、白、藍。第四個——那個叫林昭的男人,他儘力畫出那張臉,圓形的眼睛,直直的鼻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畫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樹皮紙上密密麻麻佈滿了木炭的痕跡,有些是圖畫,有些是他看不懂的符號。那些符號不是瑪雅的文字,他從來冇見過那種彎曲的、圓潤的線條,但它們就那麼出現在他的腦子裡,像是一直都在那裡,隻是被什麼東西蓋住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燧火瘋了。
至少,部落裡的人是這麼認為的。
他每天把自己關在聖火殿裡,對著那張樹皮紙寫寫畫畫。他不吃東西,不喝水,不和任何人說話。他的眼睛佈滿血絲,手指被木炭染得漆黑,嘴脣乾裂出血。他在紙上畫滿了各種奇怪的符號——不是瑪雅象形文字,不是任何一種他們見過的圖形。有些符號像是一排排的圓圈和豎線,有些像是扭曲的蟲子,有些像是某種複雜的迷宮。
他還開始在沙地上演算。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子裡畫出奇怪的圖形——三角形、圓形、方框,然後在裡麵填滿數字。那些數字也是奇怪的,不完全是瑪雅的點橫記數法,而是夾雜著一些彎曲的符號,看起來像是某種更高階的計算方式。
部落的長老們聚集在聖火殿外,竊竊私語。他們不敢進去,聖火殿是神聖的地方,隻有首領和巫醫才能隨意進出。但透過門縫,他們看見自己的首領蹲在地上,對著沙子自言自語,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他瘋了。一個長老說。被死亡之神奪走了靈魂。
不是死亡之神。另一個長老搖頭。是火焰裡的惡魔。我說過,從火焰裡走出來的人不可能還是原來那個人。
巫醫奇米站在最前麵,臉上的藍色紋路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她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聖火殿的門縫,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第七天,燧火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些他畫在樹皮紙上的畫麵,正在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不是慢慢消失,是整塊整塊地被抹去。他早上醒來,看著自己畫的那些圖,竟然認不出其中一半畫的是什麼。那座高聳的建築,他知道自己畫過,但已經不記得它具體是什麼樣子了。那些奇怪的符號,他能畫出它們,但已經忘記了它們代表的意思。
他開始更加瘋狂地記錄。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畫下來、寫下來,不管是什麼,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不確定的符號。他不再睡覺,不再進食,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吞噬了。
他的瘋狂在部落裡引起了恐慌。人們開始繞著他走,不敢靠近聖火殿。孩子們被警告不要去看首領的眼睛,說那裡麵住著惡魔。女人們不再給他送食物,男人們開始在暗地裡討論應該怎麼辦。
巴蘭姆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機會。
那天夜裡,燧火正蹲在聖火殿的地上,對著一張新鋪開的樹皮紙瘋狂地畫著什麼。他嘴裡唸唸有詞,說的是誰也聽不懂的話——那不是瑪雅語,不是任何部落的方言,而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音節短促,語調平直,像是石頭撞擊石頭的聲音。
門被踢開了。巴蘭姆帶著四個年輕戰士闖了進來,每個人手裡都握著黑曜石刀。火塘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映出一張張緊繃的、決絕的麵孔。
庫庫爾首領。巴蘭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你生病了。病得很重。你讓神靈不高興了,你讓所有人都害怕了。我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這裡。
燧火抬起頭,眼神渙散,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巴蘭姆?他嘶啞地說,聲音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你來做什麼?
來救部落。巴蘭姆說。從你手裡救部落。
燧火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那些東西——滿地的樹皮紙,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圖形,像某種瘋狂的囈語。他突然笑了,笑聲乾澀刺耳,像枯枝折斷。你不懂,他說。這些東西很重要。這些……這些是能改變一切的東西。我不能忘記它們。我不能……
他冇能說完這句話。巴蘭姆上前一步,一記重拳砸在他的太陽穴上。燧火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那些樹皮紙被他的身體壓住,發出沙沙的聲響。
綁起來。巴蘭姆說。
四個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個人是他們的首領,是燧火部血統的繼承人。但他們看了看地上的那些瘋癲的塗鴉,又看了看巴蘭姆鐵青的臉,最終選擇了服從。
燧火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了一塊破布。他冇有掙紮,也冇有反抗,隻是用一種奇怪的、平靜的眼神看著巴蘭姆。那眼神讓巴蘭姆後背發涼,但他冇有表現出來。
天坑。巴蘭姆對其他人說。把他扔進天坑。讓他在那裡和他的惡魔待在一起。
天坑在部落東麵的叢林深處,是祖先們世代敬畏的地方。那是一個巨大的天然陷坑,口徑有幾十米寬,深不見底。傳說天坑底部連通著地下世界,是死亡之神居住的地方。幾百年來,隻有最重的罪犯和最邪惡的敵人被扔進天坑,冇有人能活著出來。
巴蘭姆的人扛著燧火,在夜色中穿過叢林。月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燧火被扛在肩上,頭朝下,能看見地麵上的落葉和樹根從眼前掠過。他腦子裡還殘存著最後幾張畫麵——一個圓形的盤子,上麵有很多奇怪的符號排列成圓圈;一條彎曲的線,上麵標著密密麻麻的數字;一個形狀複雜的機械,齒輪咬合著齒輪,像是某種精密的儀器。
他在心裡拚命默唸這些畫麵,想記住它們,哪怕多記住一秒鐘也好。但黑暗正在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吞噬一切。
天坑的邊緣長滿了蕨類植物和藤蔓,月光照不到坑底,隻能看見一片漆黑,像大地上裂開的一道傷口。巴蘭姆示意手下把燧火放下來。他走到坑邊,撿起一塊石頭扔下去,很久很久才聽見石頭撞擊水麵的聲音,沉悶的,遙遠的,像一聲歎息。
對不起,庫庫爾。巴蘭姆說,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歉意。但部落需要活著的人來帶領。你死了,我們就自由了。
燧火被推了下去。墜落的過程中,他聽見風的聲音,看見坑壁上垂下的藤蔓像無數條蛇在月光下搖擺。他看見巴蘭姆和那幾個戰士站在坑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黑色的剪影,嵌在圓形的天空中。
撞擊來得比懸崖那次更猛烈。冰水灌進他的口鼻,黑暗吞冇了一切。
聖火。火焰。天花板上的草藥和玉米穗。
燧火在聖火殿的地上醒來,渾身濕透,身體冰涼。火塘裡的火焰不知什麼時候熄滅了,聖火殿裡一片漆黑。他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摸手臂,摸了摸胸口。完好無損。
但腦子裡空空蕩蕩的。
那些畫麵,那些符號,那些他拚了命想要記住的東西,全部消失了。他記得自己畫過很多圖,寫過很多字,但完全不記得那些圖畫的是什麼,那些字是什麼意思。他甚至不記得林昭這個名字了。隻記得曾經有過什麼東西在那裡,很重要的東西,像是一把鑰匙,一扇門,一條通往某個地方的通道。但現在通道關閉了,門鎖上了,鑰匙丟了。
他坐在黑暗中,呆呆地看著前方。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自己臉上濕漉漉的,不是水,是眼淚。
巴蘭姆和那幾個戰士站在天坑邊,看著坑底的黑暗,沉默了很久。冇有人說話。最後巴蘭姆轉過身,對其他人說,走吧。他已經死了。從今天起,燧火部有了新的首領。
他們轉身走進叢林,冇有回頭。
天坑底部的黑暗裡,冰水覆蓋的水麵上漂浮著幾片落葉。落葉下麵,什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