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坑之底------------------------------------------。，撞擊著坑壁上的凸起和藤蔓。他聽見自己的骨骼在每一次撞擊中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左腿撞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膝蓋骨碎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捏碎了一個乾泥巴團。右腿隨後撞上了另一處凸起，小腿骨斷成兩截，尖銳的骨茬刺破麵板，在黑暗中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小腿流下來，滴落在下落的身體上方。。，不如說是把他像一塊石頭一樣拍在了水麵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胸腔猛烈撞擊水麵，肋骨在那一瞬間斷裂了三根，斷裂的骨茬刺進了肺葉。他咳出一大口血，血沫噴濺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天坑底部的水不是死水，是流動的，冰冷刺骨，帶著一種石頭和腐爛植物混合的氣味。水流很急，推著他的身體往某個方向漂去。他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自己，但雙手在黑暗中胡亂抓了半天，隻抓到了一些滑膩的石頭和糾纏的水草。。斷掉的骨頭在水流中晃動，像是兩條不屬於他的東西掛在身上。他用僅剩的力氣把上半身撐出水麵，找到了一塊大石頭，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一樣爬了上去。，長滿了苔蘚。他趴在石頭上，臉貼著冰涼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的胸腔裡用刀攪動，斷裂的肋骨摩擦著肺葉，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頭頂上，天坑的入口是一個小小的圓，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看天空。月光從那道圓中灑下來，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隻在水麵上投下一個小小的銀色光斑。光斑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從一到十，從十到二十。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數數，也許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也許是為了在黑暗中抓住什麼東西。數到三十七的時候，他昏了過去。，光斑已經移動到了水麵的另一側。光線比之前亮了一些，也許是月亮移動了位置，也許是天亮了。他分不清，也不敢去分辨。他的身體在發燙，這是傷口感染的征兆。他知道。小時候被黑曜石刀割傷，傷口化膿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身體像被架在火上烤，冷得發抖，但麵板燙得能煮熟雞蛋。，但雙腿完全不聽使喚。他用手摸了一下左腿，手指觸到了碎裂的骨頭和撕裂的肌肉。腫脹得很厲害，麵板繃得發亮，像一顆即將炸裂的果子。右腿的情況好一些，但小腿骨明顯歪了，斷成了兩截，中間隻有一層薄薄的麵板連著。。他對自己說。死掉也會複活，但複活需要時間。上一次複活花了多久？他從懸崖墜落，從溺水醒來，間隔大概是一夜的時間。這次呢？這次雙腿都斷了，肺葉被肋骨刺穿，身體在發燙，在腐爛。也許需要更久。。石頭上的苔蘚很滑，他抓了好幾次才找到一個可以借力的裂縫。他用雙手撐起身體，拖著兩條斷腿，往石頭的更高處爬去。每移動一寸，斷裂的骨頭就在肌肉裡戳刺，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不能停。水流太急，如果從石頭上滑下去，他會被沖走，衝到更深的黑暗中去。。他爬了很久，雙手磨破了皮，指甲翻了起來，指尖在石頭表麵留下一道道血痕。終於，他摸到了石頭的邊緣。邊緣之外，是一塊平坦的、乾燥的地麵。。地麵是岩石的，冰涼但乾燥，冇有苔蘚，也冇有水。他躺在那裡，聽著水流動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肺葉裡血液冒泡的聲音。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光斑已經消失了。頭頂的圓是一片純粹的黑色，也許天黑了，也許月亮被雲遮住了。他分不清過了多久。一天？兩天？也許更久。
身體的熱度更高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像是摸到了火塘裡的石頭。左腿已經完全冇有知覺了，腫脹得比之前更厲害，麵板上出現了一些暗紫色的斑點——那是腐爛的顏色。他見過戰場上受傷的人，傷口腐爛的時候就是這樣，先是發燙，然後腫脹，然後出現紫色斑點，最後整個人會變成黑色，散發出甜膩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右腿的斷骨處也在發燙，但比左腿好一些。他用雙手把歪掉的腿骨掰正，疼得咬碎了嘴裡的肉。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口上，溫熱的。
不能睡。他對自己說。睡了也許就醒不過來了。醒不過來也許就不會複活了。也許複活隻在清醒的時候纔會發生。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開始唱歌。唱的是燧火部古老的歌謠，是祖母在他很小的時候教他的。歌詞講的是太陽如何升起、玉米如何生長、雨水如何從天上的水甕裡傾倒下來。他唱得很小聲，嘶啞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和黑暗商量什麼。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感覺身體開始變輕。不是真的要飄起來的那種輕，是疼痛在消退，熱度在下降，身體像是一件穿舊了的衣服，正在從他身上慢慢褪去。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死亡又來了。
這一次，他冇有掙紮。他鬆開手，讓自己滑進黑暗裡。墜落的感覺持續了很久，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掉，但永遠掉不到底。
聖火。火焰。天花板。
燧火睜開眼睛，渾身濕透，身體冰涼。火塘裡的火在燃燒，但他不在聖火殿裡。他躺在天坑底部的岩石地麵上，身體完好無損。雙腿不疼了，肺葉不疼了，熱度消失了。他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腿，骨頭是完整的，肌肉是結實的，麵板光滑得像從來冇有受過傷。
他抬頭看頭頂的圓。有光線從那裡灑下來，很微弱，但確實是光。那是白天的光。
過了多久？他問自己。從墜落到現在，過了多久？他記得墜落的時候是夜裡，月亮剛剛升到天坑正上方。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月光移動了，大概過了半個夜晚。第二次醒來的時候，頭頂是黑的，也許是第二天夜裡。現在有光，是白天。
至少一天半。也許兩天。也許更久。
他的肚子很餓。胃像是被人攥緊了，疼得他彎下了腰。口渴得厲害，嘴脣乾裂出血，舌頭腫得堵住了喉嚨。他爬回水邊，把臉埋進水裡，大口大口地喝。水很涼，帶著石頭和腐爛的味道，但能喝。
喝夠了水，他開始打量四周。
天坑底部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他所在的岩石地麵隻是其中一小塊，往外延伸，是一大片開闊的空間。水從岩石的縫隙中流出來，彙成一條不寬不窄的地下河，河對岸是一片泥沙地，泥沙地上散落著很多白色的東西。
白骨。
他走過去，腳踩在泥沙上，發出濕漉漉的聲響。白骨散落了一地，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散成了碎片。他看見一個人的頭骨，半埋在泥沙裡，兩個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看著天空。頭骨旁邊是一堆肋骨，像一把被打散了的扇子。再遠一些，是一截脊椎骨，彎曲著，像一條僵死的蛇。
這些是被扔進天坑的人。罪犯、戰俘、被部落拋棄的人。他們從天坑上墜落，摔斷骨頭，在黑暗中慢慢死去，腐爛，變成白骨。也許有人活了很久，在黑暗中摸索，尖叫，哭泣，最後餓死在這裡。也許有人掉進了水裡，被地下河沖走，衝到了更深更遠的地方去。
我不會變成這樣。燧火對自己說。我會死，但我會複活。會死，會複活。會死，會複活。每一次複活都需要更長的時間，但一定會複活。
他開始沿著地下河的岸邊走。河岸很窄，隻能容下一個人側身通過。頭頂是低矮的岩石，有些地方長滿了鐘乳石，尖銳的，像一排排倒掛的牙齒。他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穿過那些鐘乳石，腳踩在濕滑的石頭上，好幾次差點滑進水裡。
走了大概有幾百步，河岸變寬了。泥沙地重新出現，比之前更大更平坦。這裡的白骨更多，堆得像一座小山。有些骨頭上還殘留著乾枯的麵板和毛髮，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甜膩的氣味。
他在白骨堆旁邊停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骨頭。有些骨頭上有利器切割的痕跡——不是墜落造成的骨折，是被刀砍出來的。這些人不是摔死的，是被殺死之後扔下來的。也許是戰俘，被人祭之後丟棄在這裡。也許是叛徒，被處決之後扔進天坑，讓地下河帶走他們的靈魂。
他冇有再多看。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河岸突然變窄了，窄到隻能容下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岩石的縫隙在麵前展開，像一條裂縫，窄得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水從裂縫裡流出來，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有一條路。
他猶豫了一下。縫隙很小，小到他的肩膀可能會卡住。如果卡在裡麵，進退不得，他就會死在那裡。複活需要時間，也許一天，也許兩天，也許更久。在那之前，他會一直卡在石頭縫裡，不能動，不能轉身，隻能看著黑暗，聽著水聲。
但他還是擠了進去。
岩石很粗糙，刮擦著他的麵板。他側著身體，一隻手臂伸在前麵，另一隻手臂貼在身體側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肩膀卡在最窄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腔縮到最小，用力往前一擠。麵板被刮破了，血滲出來，浸濕了石壁。
縫隙的另一邊，是一個開闊的空間。
他站在那裡，愣住了。
麵前是一個巨大的穹頂洞穴，大到他抬頭看不見頂。洞壁上鑲嵌著無數發光的晶體，不是火把的光，不是月光，是一種他從冇見過的光。藍色的，幽幽的，像是水底深處某種魚身上發出的光。那些晶體排列成某種圖案，像是天上的星座，但他認不出是哪一個星座。有些晶體很大，大得像他的拳頭，有些很小，小得像一粒玉米。它們密密麻麻地鑲嵌在洞壁上，像是有人故意把它們擺在那裡。
洞穴中央有一座八角形的平台。平台是金屬做的，但他從冇見過那種金屬。不是銅，不是黑曜石，不是任何一種他知道的東西。金屬表麵光滑得像水麵，反射著晶體的藍光，泛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平台上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東西。那是一塊多麵體的晶核，黑色的，黑得像最深最深的夜。但黑中又透著光，不是反射外麵的光，是它自己在發光。光芒從晶核的內部透出來，一層一層的，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晶核在緩慢地旋轉，每旋轉一圈，光芒就會變化一次，從藍到紫，從紫到黑，再從黑到藍。
燧火站在洞穴的入口，不敢往前走。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跳動，不是恐懼，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從那個旋轉的晶核裡傳出來，穿過空氣，穿過他的麵板，穿過他的骨頭，直接撞進他的靈魂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晶核旋轉的速度變快了。光芒變得更加明亮，洞穴壁上的晶體也開始發光，藍光越來越強，像是有無數隻眼睛在同一時刻睜開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晶核停止了旋轉。它在空中靜止了一瞬間，然後開始反向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快到他看不清它的形狀。光芒從晶核中爆發出來，藍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充滿了整個洞穴，淹冇了一切。
燧火抬起手臂擋住眼睛，但他已經看不見了。光穿透了他的手臂，穿透了他的身體，穿透了他身後的石壁。整個洞穴都在震動，碎石從洞頂掉落，砸在地麵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他想轉身逃跑，但雙腳不聽使喚。晶核的光芒越來越強，強到他感覺自己正在被融化，被分解，變成無數個細小的碎片，飄散在這片藍色的光海中。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聲音，是從他腦子裡傳來的。那個聲音很低沉，很緩慢，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說話。他聽不懂那個聲音在說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聲音裡的東西——古老的、沉重的、跨越了無法想象的漫長歲月的東西。
晶核的光芒突然熄滅了。洞穴陷入了短暫的黑暗，然後晶體重新開始發出幽藍的光，比之前更柔和，更安靜。
燧火站在平台前麵，渾身顫抖。他的手抬起來，不是他自己想要抬起來的，是某種力量在牽引著他的手。手指伸向那顆懸浮的晶核，一寸一寸地靠近。
指尖觸碰到晶核表麵的瞬間，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