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烈焰中的重生------------------------------------------,庫庫爾·燧火以為自己看見了神明。火焰從腳底竄上來,舔舐著他被捆綁的雙腿,麵板在高溫中起泡、炸裂、焦黑。他想尖叫,但嘴裡塞著雄鷹部戰士塞進來的破布,隻能發出含混的嗚咽。煙霧灌進鼻腔,灼燒著肺葉,他感覺自己的眼球在眼眶裡沸騰。,是燧火部的首領。準確地說,是燧火部最後一個首領的兒子。父親三個月前在與雄鷹部的邊界衝突中被一支黑曜石箭矢射穿咽喉,死前指著他說,庫庫爾,你來帶領我們。於是他成了首領,一個連鬍鬚都冇長全的少年首領,統領著不到三百個在饑餓和恐懼中苟活的族人。。火刑柱是雄鷹部特意搭建的,用的是上好的硬木,火勢猛烈而持久。雄鷹部的戰士們圍成一圈,看著他在火焰中掙紮,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他們的首領,那個被稱作鷹一號的壯碩男人,站在最前麵,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燧火部拒絕進貢,那就讓他們的少年首領在火焰中慢慢死去,讓所有膽敢反抗的人看看,違抗雄鷹部的下場。。疼痛已經超越了某個臨界點,變成了某種遙遠的、與自己無關的東西。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腹部被火焰吞冇,腸子從一道舊傷疤處綻裂出來,在高溫中收縮、焦化。奇怪的是,他不再感到恐懼。他隻是覺得很累,累得像揹著整座山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世界突然炸開了。,是他腦子裡。一道白光劈開了他所有的認知,像一把滾燙的刀切開了熟透的果實。無數畫麵以不可能的速度湧入他的意識——他看見了一座座高聳入雲的建築,表麵覆蓋著某種光滑的、會反光的東西,比任何一座瑪雅金字塔都要高十倍、二十倍。他看見一隻巨大的鐵鳥從頭頂飛過,翅膀不會扇動,卻穩穩地懸在空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他看見一條由無數鐵甲蟲組成的河流,在黑色的地麵上飛速移動,甲蟲的眼睛射出刺目的光芒。。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麵板是淺褐色的,穿著一件從未見過的衣服——藍色的,緊身的,胸口印著一些彎曲的符號。這個男人站在一個明亮的房間裡,麵前放著一塊發光的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排列著他看不懂的符號。男人轉過頭來,燧火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個陌生人,但奇怪的是,他的五官輪廓讓燧火想起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庫庫爾?燧火聽不懂那個詞,但他能感覺到聲音裡的某種情緒——震驚、困惑、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火焰重新占據了所有的感知。燧火感覺自己的脊椎在火焰中彎曲、折斷,像一根被烤乾的樹枝。最後的意識碎片裡,他又看到了那些畫麵——摩天大樓在陽光下閃耀,鐵鳥劃過雲層,鐵甲蟲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還有一個詞,像一根針一樣紮進了他瀕死的大腦:林昭。。他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一樣確定。。——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恒——燧火睜開了眼睛。。身下是冰冷的石板,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煙燻味。頭頂是低矮的木製天花板,上麵懸掛著風乾的草藥和玉米穗。火塘裡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忽長忽短。。部落最神聖的地方,聖火日夜不息,已經燃燒了族人記憶中最久遠的年代。?
他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麵板完好無損,冇有燒傷的痕跡,冇有綻裂的傷口,甚至連三個月前被黑曜石刀劃傷的那道疤都消失了。他的身體像新生的嬰兒一樣光潔完整,但每一寸肌肉都在痠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組裝起來。
聖火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老的女人端著陶碗走進來,看見他坐在地上,陶碗從手中滑落,摔得粉碎。熱可可潑灑在石板上,像黑色的血。
首領?她的聲音在顫抖。庫庫爾首領?
燧火試圖站起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扶住牆壁,一步一步走向門口。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擋住光線,看見了外麵的世界。
部落裡的人都聚集在聖火殿外的廣場上。他們看見他走出來,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一個正在磨黑曜石刀的男人手停在半空,刀刃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後退了兩步,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幾個孩子躲到了大人身後,隻露出半張臉,眼睛瞪得滾圓。
燧火認識他們每一個人。三天前——如果那場焚燒真的是三天前的話——他帶著部落裡僅存的六十名戰士去迎戰雄鷹部的入侵。他在戰場上被俘虜,被綁在木樁上,被火焰吞噬。這些人中,有人親眼看見了他被燒死的過程。有人看見他的頭髮著火,麵板脫落,身體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有人看見他不再動彈,變成一具焦黑的屍體。
可現在他站在這兒,活生生的,完整無缺的。
庫庫爾?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試探和不確定。
是我。燧火說。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我回來了。
沉默。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後,一個佝僂的身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那是部落的巫醫,一個叫奇米的老女人,臉上畫滿了代表神靈的藍色紋路,脖子上掛著用蜥蜴骨頭和黑曜石碎片穿成的項鍊。她走到燧火麵前,伸出乾枯的手指,觸碰他的臉頰、脖頸、手腕。她的手在發抖。
你冇有燒傷。她喃喃地說。冇有燒傷,冇有傷疤,什麼都冇有。我親眼看見你被燒死。雄鷹部的人把你的屍體丟在了叢林裡。我們找到了你的……我們以為那是你。
那不是我。燧火說。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它就是從嘴裡冒了出來。
奇米退後兩步,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劇烈的情緒。她突然轉過身,對著廣場上所有的族人張開雙臂,聲音尖利得像夜梟的啼叫。他被詛咒了!這個男人被死亡之神詛咒了!他從火焰中走出來,身上冇有傷痕,這不是神明的恩賜,是惡魔的印記!他會給部落帶來災難!他會讓所有人都像他一樣死去又活來,永遠不得安息!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那個抱著嬰兒的婦女開始哭泣,嬰兒被驚醒,也哇哇大哭起來。男人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不是對著外敵,是對著自己的首領。一個年輕的戰士從人群中衝出來,手裡握著一把黑曜石匕首,指著燧火喊道,聽巫醫的話!他是個怪物!怪物會把我們都害死的!
燧火看著那個年輕人。他叫巴蘭姆,十九歲,是部落裡最強壯的戰士之一,一直覬覦著首領的位置。燧火的父親死後,巴蘭姆曾經公開表示應該由他來接任首領,但長老們堅持按照血統將位置傳給了燧火。三個月來,巴蘭姆從未掩飾過對這位少年首領的輕蔑和不屑。
燧火冇有理他。他轉頭看向奇米,這個從小就給他治病、給他講神靈故事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種看待異類的眼神看著他。巫醫,他說,我冇有被詛咒。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還是庫庫爾,還是燧火部的首領。
你不是首領!巴蘭姆大喊。你連人都不是!你是個從死亡裡爬出來的東西!你看看你自己,冇有傷疤,冇有痕跡,你真的是庫庫爾嗎?還是什麼魔鬼借了他的皮囊來欺騙我們?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激起了更大的漣漪。人群開始交頭接耳,恐懼的聲音像蜜蜂一樣嗡嗡作響。對啊,他怎麼證明自己還是庫庫爾?死而複生的人,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燧火感覺到一陣眩暈。腦海深處,那些陌生的畫麵又開始閃回——摩天大樓、鐵鳥、鐵甲蟲的河流。那個叫林昭的男人又出現了,這一次他站在一片荒漠中,手裡握著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上刻著燧火從未見過的圖案。男人抬起頭,眼神直直地看著他,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但他聽不見。
這些畫麵不屬於他。他知道。它們屬於另一個人,一個活在某個他無法理解的世界裡的人。但那些畫麵此刻就在他的腦子裡,真實得像是他自己的記憶。
他用力搖了搖頭,把那些畫麵甩出去。他看著巴蘭姆,看著奇米,看著所有用恐懼和懷疑的目光注視他的族人。你們想把我趕走?他說。還是想殺了我?你們可以試試。但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雄鷹部很快就會知道我冇有死。他們會再次來犯。這一次,他們不會隻派五十個人。他們會傾巢而出,把燧火部從地圖上抹去。你們可以殺了我,然後獨自麵對雄鷹部。或者你們可以留下我,讓我帶領你們活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巴蘭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奇米放下了一直指著燧火的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複雜的光芒。
廣場上一片死寂。隻有聖火殿裡的火焰在劈啪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
燧火站在那裡,赤著腳,身上裹著一條借來的破布,頭髮被火焰燒光後重新長出了一層細密的絨毛。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十四歲少年,瘦削,黝黑,臉上還殘留著少年人的稚氣。但當他站在那裡,麵對著三百個懷疑他、恐懼他、甚至想殺死他的族人時,他的眼神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那是見過死亡之後纔會有的東西。是死過之後纔會有的東西。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隻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