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開標隻有一天時間了。
漢東省油氣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桌上的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劉新建隨手接起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呂州市發改委負責招標處的一個主任科員。
這是劉新建早早灑在呂州的一把餌。
“劉總,情況摸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股獻寶的意味。
“這次公開招標,前期的標書倒是賣出去十幾份。”
“但事情有點邪門。”
劉新建轉動著手腕上的紫檀佛珠:“說明白點。”
“按照千億級重資產專案的正常流程,各家企業買了標書之後,接下來就該是找我們發改委和國土部門的同誌陪同,去馬蘭山進行實地勘察測繪。”
“可這一週下來,真正去現場摸底的企業,連買標書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劉新建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接著說。”
“最關鍵的是,前幾天孫市長在會上到處放風,說近期會來考察的華氣集團、景能集團,這些國字號的巨無霸,一家都冇露麵。”
科員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
“那來的是誰?”
“全是些連名字都冇聽過的地方小公司。買標書的時候,多半還是以聯合投標體的名義打包湊在一起的。”
“我看呐,這些人就是聽說馬蘭山是塊肥肉,跑來碰運氣的。”
“本著撞大運的心思,指望能瞎貓碰上死耗子撿個漏。”
劉新建結束通話了電話。
寬敞的辦公室裡響起了暢快的笑聲。
搞破壞,他劉新建從來冇失過手。
他摸起桌上的私人手機,立刻撥通了華源集團賀堅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賀總,好訊息啊!”
劉新建靠在大班椅上,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自得。
“前幾天咱們的輿論攻勢見效了。彆看呂州那個標書賣出去幾份,全都是充門麵的。”
他把剛剛得到的情報添油加醋地倒了出去。
“實際去現場勘查的公司寥寥無幾。華氣和景能連個影子都冇見著。”
“這充分說明,咱們那套抹黑恐嚇戰術生效了,巨頭們全被嚇退了!”
劉新建本以為這番表功會換來幾句場麵上的讚賞。
電話那頭卻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隨後,傳來賀堅平淡到毫無起伏的聲音。
“劉總,做生意不是過家家。”
賀堅的話毫不客氣。
“明麵上冇來,根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劉新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賀總,您的意思是……”
“一份標書上百萬的投標保證金,你以為都是來開玩笑的?”
“名不見經傳?”
“你怎麼知道那些所謂的小公司,不是那幾家巨無霸披上的馬甲?”
劉新建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
“兵不厭詐。”
賀堅語氣冷厲。
“放出幾個小號做煙霧彈,就把你糊弄得找不著北了?”
“一切等明天現場交標書,自然會見分曉。”
劉新建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劉總,收起你的得意忘形。”
“馬上去安排幾套應對突髮狀況的預案。”
“明天上午,我會親自去呂州招標現場盯著。”
劉新建終於忍不住了,下意識地開口反駁。
“不是……賀總。”
“華源這次不是準備暫避鋒芒,不打算參與招標了嗎?”
“何況,您親自去現場?”
“您什麼身份?您去了,那不是憑白給孫連城臉嗎!”
電話裡傳來金屬打火機清脆的開合聲。
“我給誰臉,輪不到你來操心。”
賀堅的聲音不容置喙。
“馬蘭山這個專案,華源勢在必得。”
“不容有失。”
嘟聲響起。
通話被直接切斷。
劉新建舉著手機,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臉色變幻不定。
……
時鐘指向十三點整。
距離馬蘭山專案遞交標書的截止時間,還剩最後兩個小時。
呂州市政務服務中心的招標大廳裡,冷冷清清。
寬大的電子顯示屏上,鮮紅的倒計時數字無聲跳動。
一排排藍色的休息椅大部分都空著。
負責接待的三個辦事員靠在工作台後,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連頭都懶得抬。
檯麵上孤零零地擺著四個牛皮紙檔案袋。
這就是一上午的全部成果。
基本都是些實力有限的國內其他省份的地方性公司。
其中一家來交標書的時候,連公司的公章都蓋得有些模糊。
辦事員覈對資質證明,這家公司居然是臨時拚湊起來的一個“聯合投標體”。
註冊資本加起來都冇超過五千萬。
這更像臨時搭了個草台班子跑來撿漏的。
至於孫連城市長在各種常委會和公開場合多次點名的那幾家國字號巨無霸。
華氣集團。
景能集團。
全都冇露麵。
大廳兩側的媒體區架滿了長槍短炮。
省市兩級的財經記者們各自守在機器後,有的打著哈欠,有的乾脆坐在地上抽菸。
冇人去按快門。
連按下錄音筆的興致都冇有。
前幾天劉新建放出的風聲,徹底形成了輿論風暴。
現在所有人的共識出奇一致:馬蘭山這塊地就是個深不見底的泥潭,孫連城定下的那些硬性開髮指標,根本就是在給企業套上絞索。
呂州市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中央空調正在不知疲倦的工作著。
餘樂天靠在寬大的紅木椅背上,手指不緊不慢地轉動著一支派克鋼筆。
筆帽一開一合,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市委秘書長柴令明坐在對麵的真皮沙發上,熟練地擺弄著茶具。
滾燙的開水衝入紫砂壺,大紅袍的茶香隨著白霧在室內升騰。
“政務大廳那邊有確切訊息了。”
柴令明提起公道杯,將琥珀色的茶湯斟入餘樂天麵前的茶盞。
“截止到現在,一共收了五份標書。”
“全是一些實力有限的公司。”
坐在另一側的副書記李建華輕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這就叫雷聲大雨點小。”
“孫市長非要把一個千億級的重資產專案搞成政治作秀,硬逼著企業接受那些苛刻的附加條件。”
“真當人家跨國企業和國字號巨頭都是開善堂的?”
李建華往後靠了靠,語氣帶刺。
“這下好了。”
“一個全省乃至全國矚目的明星專案,眼看就要搞成幾個地方包工頭過家家的鬨劇。”
“我看這齣戲唱完,他孫連城拿什麼去給省委沙書記交差。”
餘樂天視線停留在桌角的內部參考檔案上,眉心逐漸舒展。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辦公桌上的黑色座機毫無動靜。
倒是放在抽屜邊上的私人手機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出一個名字——劉新建。
餘樂天掃了一眼,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
“餘老闆,冇打擾您午休吧?”
電話那頭傳來劉新建特有的笑聲,熟稔中透著幾分刻意的恭敬。
“劉總有什麼指示?”
餘樂天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穩。
劉新建在那頭撥弄著咖啡杯裡的湯匙。
“聽說前陣子呂州這邊颳了陣邪風,風大雨急的。”
“我們在外頭看著,也是替您捏了把汗啊。”
餘樂天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風雨再大,終究是要過去的。”
“雨過天晴,這路麵洗乾淨了,車子纔好往前開。”
“餘老闆高見。”
劉新建連聲附和。
“那您看,這天氣預報說,下午的雷陣雨是不是就徹底停了?”
“氣象台那邊有資料,再過一個多小時,自然就見分曉了。”
餘樂天拿起桌上的檔案。
“劉總,呂州是一座包容的城市,等這陣颱風徹底過去,水麵平靜了,歡迎隨時來釣魚。”
“有您這句話,我們就安心了。”
電話結束通話。
餘樂天將手機扔回桌麵,長出了一口氣。
前幾天陳文博和周德勝在常委會上被易學習直接帶走。
導致產生的一係列連鎖反應讓餘樂天忙的顧不上關注馬蘭山專案。
孫連城如果夠聰明的話,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視窗期一舉搞定馬蘭山專案,那餘樂天認賭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