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孫連城冇有把握住這次機會,他太急了。
急於甩開他這個市委書記單乾,急於用馬蘭山專案在全省立威,居然麵向全國搞起了無底價投標的政治秀。
那就彆怪自己了。
隻要這次招標流產,馬蘭山專案的主導權,就會毫無懸念地重新回到他餘樂天的手裡。
倒計時繼續無聲的跳動。
“059:00”。
剩下一個小時。
政務服務中心對麵的星巴克咖啡廳。
二樓靠窗的角落位置,剛好能俯視整個招標大廳的玻璃旋轉門。
劉新建攪動著杯裡的美式咖啡。
坐在對麵的賀堅穿著深色定製西服,低頭翻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資金流轉資料。
“賀總,大局已定了。”
劉新建指著下方空曠的街道。
“我早說了,那幾家公司都被我們的戰術誤導了。”
“上午交標書的那幾家底細我也摸清楚了。”
“都是實力有限的公司。”
賀堅視線依然停留在螢幕上。
“冇有其他公司入場?”
“冇有。”劉新建信誓旦旦。
賀堅手指在螢幕上劃動。
“這不合常理。”
“馬蘭山專案雖然附加條件苛刻,但它背後牽扯到的地塊價值,足夠讓任何一家企業鋌而走險。”
“孫連城既然設了這個局,就不會冇有後手。”
劉新建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賀總,您就是太高看這位孫市長了。”
“他就是一個書呆子,懂什麼商業運作?”
賀堅將平板倒扣在桌麵上,轉頭看向窗外的招標大廳。
“我說的預案做好了嗎?”
“您放心,萬無一失!”
劉新建收起笑容。
“再等等看。”
賀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冷厲。
……
時間被不斷壓縮。
“010:00”。
大廳裡的空氣變得越發沉悶。
登記台後的辦事員已經開始收拾紙筆,準備到點直接封箱。
媒體區的記者們開始躁動起來。
“不拍了,收拾東西吧。”
一個脖子上掛著通行證的年輕記者蓋上鏡頭蓋。
“蹲了一上午,連個夠分量的新聞素材都冇有。”
“這回咱們算是見證曆史了。”
旁邊一個資深記者敲擊著筆記本鍵盤。
“千億級專案,淪為幾個包工頭分豬肉的遊戲。”
“孫市長這次不僅是砸了自己的招牌,更是把呂州的營商環境按在地上摩擦。”
很多人的電腦螢幕上,稿件都已經寫好。
文件頂端掛著加粗的黑體字。
《千億專案慘淡收局,呂州新政淪為一紙空文》。
《國字頭企業集體缺席,誰在為馬蘭山買單?》。
滑鼠的指標就懸停在“傳送”按鈕上。
他們在等。
等那塊大螢幕上的紅色數字變成零。
隻要倒計時結束,這幾篇嘲諷拉滿的通稿就會瞬間引爆整個漢東省的政商兩界。
……
政務服務中心一樓大廳,空氣悶熱得髮膠。
大尺寸的電子顯示屏上,紅色的倒計時數字跳到了“00:10:00”。
距離馬蘭山專案遞交標書截止,還剩十分鐘。
接件台後的三個辦事員不再盯著大門。
他們把麵前孤零零的五個牛皮紙檔案袋整理在一起。
這五個袋子,就是呂州市委市政府折騰了大半個月後,僅存的顏麵。
發改委主任老周站在二樓玻璃護欄後,死死盯著那五個袋子。
襯衫後背貼在肉上,透出一大片汗漬。
他手裡攥著一份內部傳真的企業資質清單。
這五家已經入場的企業底細,半小時前就全摸透了。
冇有一家能看。
規模差不多就和漢東省油氣集團持平。
有一家,乾脆就是幾家公司臨時拚湊的聯合體。
註冊資本勉強過線。
靠這種草台班子去扛起千億級的馬蘭山油氣田整體開發?
癡人說夢。
老周把清單揉成一團,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清楚這些蝦兵蟹將為什麼敢來遞標書。
全是因為這次馬蘭山專案,孫連城破天荒地采用了“無底價招標”模式。
冇設底價,卻附加了極其苛刻的環保配套和民生基建要求。
孫連城的初衷,是用這些硬性門檻篩選出真正有雄厚資本、能承擔社會責任的國家級巨無霸。
在常委會上,孫市長拍著胸脯放過風,說華氣集團、景能集團近期一定會來考察。
可現在,巨頭一個冇來。
倒是招來了一群妄圖蛇吞象的野狗。
這些小企業盤算得很精。
他們賭大企業被苛刻的條件嚇退。
按照無底價招標的競標規則,今天競標的結果取決於現場所有競標企業中評分最高的企業。
換句話來說,他們雖然無法達到呂州市政府所期望的條件,但卻有可能是現場中條件最好的企業。
他們在賭因為流標在即,呂州市政府為了保住顏麵,隻能捏著鼻子妥協。
到時候,原本規劃的高標準、一步到位的整體開發,就會被無奈拆解成三期、五期甚至十期工程。
這些小公司隻要能藉著無底價的規則,咬下第一期工程,轉手一倒賣,就是幾個億的暴利。
老周狠狠搓了一把臉。
如果今天真按這五家企業來開標。
擺在呂州麵前的結局隻有兩個。
一是由於資質全不達標,直接宣佈流標。
全省矚目的明星工程連個開工的資格都冇有。
呂州將徹底淪為漢東政界的最大笑柄。
二是硬著頭皮自降身價,把專案切碎了分期開發。
可退了這一步,又拿什麼去向省委交差?
不管哪條路,孫連城的政治生命都算交代了。
老周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快步走向走廊儘頭的內部休息室。
推開門。
孫連城端坐在沙發上。
手裡捧著那個常年不離手的保溫杯。
慢條斯理地擰開杯蓋,吹著浮沫。
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找不到一絲波瀾。
“孫市長!”
老周的聲音變了調。
他雙手撐在玻璃茶幾邊緣。
“還剩不到十分鐘了!”
“外邊那五家企業是個什麼成色,您比我清楚。”
“體量太小了,真要按流程走,咱們隻能全盤推翻前期設定,搞分期開發啊!”
老周眼眶通紅。
“這是省委掛號的專案。”
“我的建議是。”
“現在立刻通知資訊中心,拔網線!斷電!”
“對外宣稱政務網係統發生技術故障,發個緊急延期公告。”
“強行把這事兒往後推一推。”
孫連城放下保溫杯。
杯底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眼看向牆上的掛鐘。
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冇有任何焦躁、不安或者慌亂。
隻有看透世事的極度從容。
“老周,急什麼?不是還冇到截止時間嗎?”
老周愣住了。
心裡在說,“等到了截止時間不就晚了嗎?”
可他終究冇敢說出來。
孫連城雙手交叉放在腿上,背脊挺直。
“等。”
冷硬如鐵的一個字,把老周所有的話都死死堵在嗓子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