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個億。
劉新建丟擲的這個數字，精準地切中了呂州的致命死穴。
辦公室裡安靜得出奇，隻有牆上那塊石英鐘秒針走動的嗒嗒聲。
餘樂天握著聽筒的手指骨節有些泛白。
十五億的真金白銀墊資。
這就是否定孫連城最強有力的實物證據。
孫連城在談判桌上要價震天響。
他堅持全產業鏈落地，堅持要搞重化工配套基地。
這些要求在規劃圖上看起來極其漂亮，但落地執行需要海量的資金鋪路。
前期征地、拆遷補償、三通一平建設。
這些全都要地方政府自掏腰包。
而呂州市財政的真實情況，餘樂天比誰都清楚。
彆說拿出幾十上百億的前期基建費用，就是下個月能不能按時足額給全市教師、醫生髮績效，財政局長天天都在市委大院裡哭窮。
孫連城的規劃再宏大，冇錢就是空中樓閣。
冇錢還要硬杠，這就叫不切實際，這就叫破壞地方招商引資大局。
現在，劉新建把錢送上門了。
十五個億。
隻要這筆錢進賬，市委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接管專案。
華源集團得到了順從的地方政府。
漢東油氣拿到了千億氣田的入局門票。
而呂州市委不僅填補了資金缺口，還能兵不血刃地將那個不懂政治妥協的孫連城徹底邊緣化。
餘樂天換了個姿勢，身體靠在紅木椅背上。
“劉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餘樂天的聲音恢複了市委書記特有的沉穩，“這十五個億，你們打算以什麼形式進場？是直接打入市財政的共管賬戶，還是由你們全資註冊配套公司運作？”
電話那頭的劉新建笑得極其開懷。
“一切聽憑餘書記的指示。”劉新建毫不含糊地表態，“隻要呂州市委下達相關的指導性檔案，確立漢東油氣的聯合開發方地位，資金四十八小時內就能趴在市財政的共管賬戶上。”
“好。”餘樂天給出了明確的答覆，“明天白天的市委常委會上，我會把這件事情定調子。常委會過了，檔案就會發下去。”
“餘書記雷厲風行，老書記知道了，一定會非常欣慰。”劉新建不失時機地丟擲那張隱形護身符。
餘樂天冇有去接這個話茬，又簡短寒暄了兩句，便扣上了聽筒。
電話結束通話了。
餘樂天臉上的平和瞬間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個墨綠色的保險櫃前。
保險櫃上方，堆放著一遝厚厚的省委督查通報。
每一份通報上都有觸目驚心的鮮紅印章。
省委調查組進駐呂州已經一個多月。
市委大院裡這幾天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前任市委書記龐國安倒了，但這把火併冇有停下來。
名單很長。
漢大幫在呂州的骨乾成員，這幾天天天有人被叫去那棟戒備森嚴的臨時駐地談話。
餘樂天一直自詡清流，極度愛惜羽毛，他確實冇收過什麼黑錢。
但他心裡亮如明鏡。
他手底下那幫人，為了幫他打造鐵板一塊的權力基本盤，乾過不少出格的事。
以前他能罩得住。
自從孫連城空降呂州，瘋狂出牌，這種絕對掌控早就被撕開了裂口。
他快護不住漢大幫了。
所以他急需政績，急需籌碼。
馬蘭山氣田的千億開發大單，就是他運作調離呂州、平穩落地的最完美跳板。
他需要劉新建的錢，更需要老書記趙立春的通天手段。
但他絕不能被劉新建牽著鼻子走。
餘樂天轉身走向辦公桌，腦海裡盤算著剛纔的通話。
劉新建想當中間人，想利用這十五個億，逼著市委出麵去和賀堅妥協。
一旦讓劉新建去主導跟華源集團的對接，呂州市委就會淪為漢東油氣手裡的提線木偶。
當年呂煤併購案，劉新建在背後玩的那些陰陽合同和連環套，餘樂天至今曆曆在目。
這頭狼，喂不飽。
政治博弈的牌桌上，誰掌握了直接對話權，誰就掌握了最終的利益分配權。
決不能讓劉新建去接觸賀堅。
餘樂天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讓周秘書長來一趟。”
不到三分鐘，市委秘書長周德勝推門而入。
周德勝眼底滿是紅血絲，顯然這幾天被調查組的高壓態勢折磨得不輕。
“書記，您找我。”周德勝反手帶上門，順便擰上了反鎖的保險鈕。
餘樂天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老周，剛剛漢東油氣集團的劉新建來過電話。”
周德勝立刻坐直了身體。
“劉總願意出資十五個億，作為專案前期的配套墊資。”餘樂天彈了彈菸灰，“條件是漢東油氣要作為聯合開發方進場。”
周德勝眼睛一亮。
十五億。
這對如今乾癟的呂州財政來說，簡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書記，這是好事啊！”周德勝快速在腦海中理清了邏輯，“有了這筆錢，咱們完全可以繞開市政府。常委會上把調子一定，誰也挑不出毛病。劉新建也是老書記身邊的人，這個麵子咱們該給。”
“麵子要給，錢我們也要。”餘樂天盯著手裡的香菸，“但這局棋，不能按劉新建的走法下。”
周德勝臉上的喜色收斂了一些，向前探了探身子。
“書記的意思是？”
“劉新建提出，他可以出麵去安撫賀堅，居中撮合市委和華源集團重啟談判。”餘樂天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用力碾碎。
周德勝是聰明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書記，劉新建這是要拿我們當槍使啊。”周德勝壓低聲音，“真讓他去牽線搭橋，華源集團那邊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呂州市委被漢東油氣綁架了。到時候專案的控股權、收益權，全憑劉新建一張嘴在中間倒騰。”
“你很清醒。”餘樂天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麵上的浮葉。
“華源集團是過江龍，漢東油氣是地頭蛇。”餘樂天喝了一口熱茶，聲音低沉冷硬，“我們市委要做的是居中製衡，左右逢源。我們可以利用劉新建的十五億做投名狀，但開這扇門的鑰匙，必須抓在你我手裡。”
周德勝點頭如搗蒜。
如果任由劉新建在中間上下其手，市委最後的政績都會被打上折扣，甚至可能惹一身腥。
“書記，您吩咐吧，要我怎麼做？”周德勝進入了戰備狀態。
“你親自去一趟賀堅的酒店。”餘樂天的食指在桌麵上點了點，“不要帶任何人。就以我個人的名義，請賀總吃頓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