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定在哪？”周德勝問。
“找個絕對安全、私密的地方。
”餘樂天思索了片刻，”
“好，明白，我親自去佈置。”
“記住，跟賀堅碰麵的時候，姿態要放得不卑不亢。”
餘樂天繼續叮囑，“你就告訴他，呂州市委高度重視馬蘭山專案的開發。孫市長提出的一些脫離實際的苛刻條件，市委並不完全認同。”
周德勝迅速在隨身攜帶的加密小本子上記錄下要點。
“透露給他一個底。”
餘樂天敲了敲桌麵，“就說市委目前已經掌握了充足的前期配套資金。在接下來的常委會上，我會親自提議，由市委牽頭成立專項督導組，直接接手馬蘭山氣田專案。”
周德勝停下筆，抬起頭看著餘樂天。
“那漢東油氣和那十五個億……”
“半字不提。”餘樂天的眼神冇有絲毫溫度。
周德勝恍然大悟。
這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拿著劉新建承諾的錢去向賀堅展示實力，逼迫華源集團繞過市政府，直接向市委投誠。
等賀堅答應了合作條件，回頭再順理成章地讓漢東油氣入局。
兩頭吃，兩頭瞞。
最終所有的主導權和最大的政績，都將死死攥在餘樂天一個人的手裡。
而且，這還徹底堵死了劉新建在這個專案上指手畫腳的可能。
“書記這招敲山震虎，絕了。”周德勝合上筆記本，由衷地感歎了一句。
“去辦吧。”餘樂天擺了擺手。
“是。”
周德勝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哢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又嚴絲合縫地關上。
寬大的辦公室內再次隻剩下餘樂天一個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呂州大道上的車水馬龍。
孫連城想靠著一股子倔脾氣在這片地界上站穩腳跟？
餘樂天要用最冰冷的現實告訴那位空降市長。
冇有資源，冇有手腕，隻有理想。
在呂州這盤棋裡，連當炮灰的資格都冇有。
……
這幾天呂州的風向變了。
市委大院裡透著股難以言喻的壓抑。
三天後，呂州市委常委會議室。
實木雙開門被工作人員從外拉緊，走廊裡的細碎腳步聲瞬間隔絕。
陰雲壓城。
大樓外的法桐枝椏被狂風捲得猛烈搖晃，刮擦著會議室的防爆玻璃。
環形會議桌旁座無虛席。
唯獨常務副市長龐國安的位置空著。
紀委的程式還在走，但坐在這裡的人心裡都有數，那個位子的主人回不來了。
今天的會議，餘樂天提前下了死命令——“原則上不允許請假”。
連常年撲在辦案一線的市紀委書記易學習，也被一個電話叫回了這張桌子。
主位上，餘樂天麵前的紫砂杯連熱氣都冇冒一絲。
孫連城就坐在他的正對麵。
那件藏青色西裝的肩頭，還帶著幾道剛從機場趕回來的壓痕。
餘樂天手裡捏著一截紅藍鉛筆。
筆尖在筆記本的硬皮封麵上輕輕一點。
噠。
“同誌們。”餘樂天音調平緩，“今天開這個會，議題隻有一個。”
視線越過長桌，精準地落在對麵。
“連城同誌星夜兼程趕回來，人很齊。那我就直說了，馬蘭山專案的引資工作，已經到了必須馬上糾偏的地步。”
調子一錘定音。
“前期招商引資，市裡花了大心血。華源集團來實地考察，原本是板上釘釘的好事。結果呢？”
紅藍鉛筆在指縫裡轉了半圈，筆尾指向右側。
“這中間出了多大的亂子，不需要我通報。零度接待。”
“把副部級央企的考察團，硬生生晾在酒店！”
“基本的禮數不顧，地主之誼不講。這事要是傳出去，以後哪家大型國企還敢進咱們呂州的門？”
餘樂天將鉛筆拍在桌麵上。
一聲脆響。
市委宣傳部長李建華立刻接茬。
他把麵前的幾份內參材料往前一推。
“連城市長，我管宣傳口，是最早嗅到輿情風向的。不見麵，不宴請，不商談。”
“您這出空城計，省委那邊都已經聽到風聲了！”
“華源集團是什麼體量的企業？賀堅是什麼身份？現在外麵怎麼傳我們呂州？”
李建華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前傾。
“閉關鎖國，破壞營商環境！呂州苦哈哈地熬了多少年，才盼來這麼個國家級大專案？”
“因為政府某位同誌個人的成見，硬生生把幾百億的財神爺往外推，這就是在掐斷呂州未來十年的生命線！”
話音剛落，市委政法委書記柴令明摸向了麥克風開關。
紅燈亮起。
“建華同誌的擔憂很客觀。”柴令明語速不快，但咬字極重，“連城同誌，工作講原則冇問題，但搞對立是絕不可取的。人家帶著誠意來，你把大門焊死，這是什麼作風？”
柴令明掃視了一圈會議桌。
“咱們呂州現在的家底，各位都在管口，心裡都有一本賬。教師工資的窟窿還張著嘴，修路欠的工程款天天有人在信訪局門口排隊。”
“華源這塊肥肉，周邊幾個地市眼睛都冒著綠光在盯著搶。人家主動把肉送到咱們嘴邊，我們倒好，直接把桌子掀了。”
“連城同誌，您這不是在搞改革，您是在拿全市六百萬老百姓的生計做實驗！”
緊貼著柴令明的座位，白塔區委書記陳文博拿起了茶杯。
作為餘樂天一手提拔的少壯派乾將，他不用顧忌太多的老資格。
“政法委和宣傳部的意見，白塔區完全讚同。”陳文博放下茶杯，底座磕在玻璃轉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孫市長，招商引資是省裡定下的死任務。出了這種破壞大局的紕漏，政府必須要拿出明確的交代。”
陳文博盯著孫連城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現在華源已經被氣走，專案麵臨流產。咱們市委班子絕不能替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背書。”
“為了挽回惡劣影響，白塔區建議，孫市長必須親自赴京，去華源總部做深刻說明，儘全力爭取重啟談判。”
陳文博靠向椅背，丟擲了最後的底牌。
“如果政府這邊實在拉不下這個臉，那為了呂州的大局著想，市委恐怕就要考慮重新調整工作分工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圖窮匕見。
扣帽子，道德綁架，上綱上線。
這幾個人一唱一和，幾個人配合默契，形成了完美的圍獵陣型。
逼宮的態勢已經擺到了明麵上。
另外幾位保持中立的常委，此刻齊刷刷地低頭看著麵前的筆記本，連翻頁的動作都停了。
易學習眉頭微皺，手指摩挲著筆帽，冇有出聲。
主位上。
餘樂天單手把玩著那根紅藍鉛筆，目光平靜地穿過長桌。
他在等。
等對麵那位孤立無援的空降市長，開口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