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嗒。”
極其細微的一聲。
像是轉動齒輪的咬合聲，又像是某種精巧的機關被觸動。那聲音太輕了，輕到幾乎會被呼吸掩蓋，輕到正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格林聽到了，他的眼睛猛然睜開。不過從這樣的狀態來看，“驚醒”這樣的形容詞可能更恰當一點。
書房。
熟悉的書房。
他自己的書房。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些攤開的檔案上，落在那隻趴在桌角的綠色小東西上——莉耶芙。
她還趴在那裏，縮成小小的一團，翅膀耷拉著，一動不動。
格林的目光掠過她，掃視整個房間。書架、椅子、壁爐、天花板、每一個角落。
沒有觸手、沒有金發少女……好吧這個有，不對，蕾克是蘿莉不是少女，也沒有那片無盡的黑暗墜落。
隻有陽光、隻有灰塵在光柱裏緩緩飄浮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蜜語坊員工工作聲。
格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他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麵前是攤開的檔案，羽毛筆擱在墨水瓶邊，墨跡已經幹了。他的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
睡著了……
格林盯著那個念頭，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上一次睡覺是什麽時候？
不死者不需要睡眠。
就算需要，也早就被那些無盡的輪迴磨滅了。在莉耶芙的箱庭裏，他幾乎沒有睡過覺。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也很少睡過覺，像今天這樣，著實少見。
迴憶一下竟然過去了這麽久嗎？迴憶……
格林又想到了奈亞的身影，結合剛剛聽到的齒輪聲，簡直差點給他幹迴不可思議之國。
搖搖頭穩定一下情緒，格林看向聲音的來處。房間的另一邊，靠近門口的位置，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小紅帽。
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紅色鬥篷，帽子沒有戴，露出那頭柔順的金發。她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什麽東西，眼睛卻看著格林，眉頭微微皺著。
旁邊是比爾，那個可愛的蜥蜴娘。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長袍，手裏捧著一個精巧的裝置，那裝置由無數細小的齒輪和金屬片組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看見格林看過來，臉上立刻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尾巴輕輕晃了晃：“對不起，格林先生。”
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歉意，“這是我改進的原件，因為魔力迴路有些問題，想要請教您……”
她頓了頓，尾巴垂下來。
“打擾到您了嗎？”
“沒事，不是你的問題，不需要道歉。”
格林說道，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比爾的表情聞言放鬆了一點，格林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隻是這點東西，讓我想起了一點不好的東西。”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已經湊到了他麵前。
小紅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過來了，站在他椅子旁邊，彎下腰，湊得很近。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藍得像是最深的湖水，裏麵盛滿了——關切。
“格林，你感覺怎麽樣？”
格林沒有說話，小紅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踮起腳尖，努力伸出手，手指輕輕按住他的眉心——那裏微微發涼，像是有什麽東西還殘留著。
“你剛才的表情，給我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格林看著她，小紅帽收迴手，卻沒有退後。她就這樣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對其他人很少見的東西——不是殺意，不是警惕，是擔心。
“你隻有在那個不可思議的國度裏，才露出過那種表情，你遇到了什麽事情嗎？”
格林沉默了一會兒。
“隻是想到了聖森的一點往事，還有……你應該知道的，那個爬來爬去的家夥。”
小紅帽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她知道那個爬來爬去的家夥——奈亞拉托提普。那個沉迷於格林的外神。那個在箱庭最後出現、自稱“愛麗絲”的金發少女。
她當然知道。
因為她也——
小紅帽沒有繼續想下去。她隻是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
小紅帽點頭說道，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書桌的方向，嘴角微微彎起來。
“莉耶芙被我抓去擺在盆栽旁邊當裝飾品了。”
格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書桌的角落，那盆綠色的植物旁邊，莉耶芙確實被擺在那裏。
她小小的身體靠在花盆上，翅膀被什麽東西固定住了，整個人像一尊滑稽的小雕像。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見格林看過來，立刻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格林，你醒啦！”
格林收迴目光，轉向一旁小心翼翼晃動尾巴的比爾：“比爾，原件哪裏有問題？”
比爾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捧著那個裝置走過來。她站在書桌旁邊，小心翼翼地把裝置放在格林麵前，指著其中一個齒輪組。
“這裏，格林先生。我按照您之前說的原理改進了魔力迴路，但運轉的時候總是卡頓。我想可能是魔力角度有問題，但調整了好幾次都不行……”
她說著，尾巴又開始輕輕晃動。
格林低頭看著那個裝置。
齒輪、金屬片、魔力迴路、精巧的結構……很純粹也很幹淨的東西。
沒有死亡，沒有輪迴，沒有那些讓人疲憊的算計，更不會出現在腦子裏。
格林伸出手，拿起那個裝置掃視了幾眼，然後很快指向了其中一個齒輪：
“這裏的魔力角度不對。不是咬合的問題，是傳導的問題。魔力從這裏流過去的時候，會有一個躍遷……”
比爾湊過來，認真地聽著。小紅帽站在旁邊，沒有離開。
她就站在那裏，看著格林的手指在裝置上移動，聽著他用那種平穩而溫和的聲音解釋魔力迴路的原理。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張書桌上，落在那個精巧的裝置上。
很安靜。
很平常。
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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