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變了。
格林走在迴去的路上，才發現這一點。
那些破碎的陸地，那些漂浮的廢墟，那些曾經還有一點生機的角落——現在什麽都沒了，徹底毀滅了。像是有什麽東西把最後一點殘餘也碾碎了，比自己的破壞更加徹底。
格林加快腳步，他穿過一塊又一塊碎片，跨過一道又一道深淵，越過一座又一座崩塌的山脈。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似乎是戰鬥的聲音。
他循聲找去，在地下巨大的洞穴或者說虛空裏，兩個身影在對峙。一個是莉耶芙，另一個是巴風特。
格林站在洞穴入口，看著她們。
巴風特先開口，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呆萌呆萌的，像是在討論什麽無聊的事情。
“這個世界確實很有意思。”
她環顧四周，看著這個破碎的箱庭。
“但是，我覺得有點無聊了，畢竟看得太多了。”
她歪著頭，那雙金色的豎瞳裏沒有多少情緒。
“可以讓媽媽離開了嗎？莉耶芙。”
莉耶芙看著母親，臉上的笑容有些變化。那是在格林麵前，她第一次收起那副“天真可愛”的麵具。
“不行哦。”
“為什麽？”
莉耶芙沒有迴答，她轉過頭，看向洞穴入口，看到格林之後眼睛立刻亮起來、高興地揮動雙手：
“格林！你來啦！快來幫我！”
格林站在原地，他看著莉耶芙那張重新換上笑容的臉。然後他看向巴風特，巴風特也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裏，依然沒有什麽情緒，還是有那一種無所謂。
格林想轉身離開。
這與他無關。莉耶芙和巴風特，兩個外神的爭鬥，他憑什麽要摻和？
格林轉身，但身體沒有動，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還在原地。他試著抬起腿，還是沒有動。
他試著抬起手。
手——
自己動了。
格林看著自己的手，看著它握上劍柄，看著它把劍從鞘裏拔出來。不是他想拔 是它自己要拔。
“莉耶芙！”
格林猛然抬起頭，第一時間看向莉耶芙，疲憊的眼神中難得出現了憤怒。莉耶芙卻在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樣，天真，甜蜜，滿是愛意。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是得意。
是——
“去吧，格林。”
她輕輕說，然後格林的身體猶如離弦之箭衝向巴風特，黑色而可怕的劍光瘋狂閃過。“格林自己”幾乎用盡所有力量，所有技巧，所有從無數次輪迴中磨練出來的殺招，巴風特膨脹、變化為了那種扭曲的身體也無濟於事。
龐大而可怕的攻擊根本無法阻止格林這個不死者，更別說旁邊還有一個莉耶芙在幫忙。在這處箱庭之中，巴風特的力量似乎也受到了相應的限製。
格林出於戰鬥本能的分析，巴風特的狀態也不對勁，好像有傷。但不是那種肉體或者靈魂的損壞，似乎是缺少了某種東西，可惜格林還不清楚那是什麽東西。
等格林分析完，戰鬥也接近尾聲了。
巴風特倒下、躺在地上，渾身是傷，那雙金色的豎瞳看著莉耶芙，沒有什麽怨恨，但是突然有點害怕的意味。
“媽媽錯了，原諒媽媽好不好？”她說道，聲音很輕，像是孩子在認錯，“媽媽還可以待在這裏。”
莉耶芙走過來，她站在巴風特身邊，低頭看著她。然後她伸出手指，輕輕一彈。
“砰！”
巴風特的身體炸開，化成一片血霧。那血霧彌漫開來，然後漸漸消散，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嘻嘻，怎麽能讓你離開呢？”
莉耶芙收迴手，轉過身，看向格林。
格林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而是動不了。他的身體還維持著最後那一劍的姿勢，劍尖指著巴風特消失的地方，整個人像一尊雕像。
莉耶芙走到他麵前，她仰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和之前一樣，滿是愛意。
“格林，你果然是我最完美的造物。”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你知道嗎？看著你戰鬥的樣子，我每次都看不夠。你對巴風特揮劍的時候，我在後麵看著，心都快跳出來了。”
她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像是在說什麽最甜蜜的情話。
“那麽認真，那麽拚命，那麽——”
她踮起腳，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完美。”
格林看著她，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莉耶芙不以為意，隻是退後一步，張開雙臂。
“對了對了，還有她們！”
她打了個響指，遠處，虛空中浮現出幾個身影——古茲、貞德、卡塔麗娜、伊麗莎白、多蘿西、維多利亞……
她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
莉耶芙揮了揮手，那些身影開始碎裂，然後同樣“砰！”的一聲炸成血霧，莉耶芙轉過身，看著格林，笑容燦爛：
“反正她們不都是你親手殺的嗎？古茲是你讓她永眠的，貞德是你複活又看著她死的，卡塔麗娜是你無能為力的，其他人——也都是你選擇之後才死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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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那片虛無。那裏曾經有人，現在沒有了。
莉耶芙走到格林麵前，輕輕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臉上的笑容沒有半分減弱，反而愈發燦爛：
“沒事的，格林。”
她的聲音那麽溫柔，那麽甜蜜。
“我可以再創造一個世界。再讓你當主角。再給你更多可愛的女孩子。你想要多少都行。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繼續你的故事，格林。”
“繼續給我看。”
“直到永遠——”
莉耶芙話音未落，另外一個少女的聲音響起：
“不行哦。”
很輕，很柔，像是風吹過耳畔，但整個空間在這句話中凝固了。
莉耶芙的笑容僵在臉上，不過格林的身體終於能動了。他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裏站著一個少女，給格林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她靜靜地站在昏黃的光暈裏，一襲白藍相間的洛麗塔裙擺猶如天空般蓬鬆鋪展，層層疊疊的蕾絲在袖口與領口綻開細碎的花邊，胸前的蝴蝶結係著少女的柔美。
金發垂落肩頭，與裙擺的潔白相映。藍色的眼睛深邃而古老，但在她天真而甜蜜的笑容中似乎沒有那麽重要。
“格林是愛麗絲的戀人哦。”
“愛麗絲？”莉耶芙第一次露出疑惑和意外的表情，“你不是已經……不對！不對！不對！你是——！”
她沒有說完，因為無數條纖細柔美的手臂從虛空中湧出。
不是普通人類的手臂。是更長的、更柔軟的手臂。那些手從四麵八方湧來，鋪天蓋地，無窮無盡。
它們湧向莉耶芙，莉耶芙想跑，但她跑不掉。少女的手抓住她的腳，抓住她的腰，纏住她的翅膀，抓住她的脖子。
她掙紮、尖叫、試圖反抗。但那些觸手隻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把她徹底淹沒了。
那個金發少女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她的臉上還是那種甜甜的笑，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格林。
“格林。”
突然出現的少女熟練地呼喚格林的名字，那聲音那麽溫柔，那麽熟悉，像是……
格林想開口，想問什麽。但他說不出來。因為他突然感覺到墜落，向下墜落，向無盡的黑暗中墜落。
他試圖抓住什麽，但什麽都沒有。隻有風在耳邊呼嘯，隻有黑暗在周圍湧動，隻有那種無法控製的感覺——
讓人無奈、讓人厭惡、讓人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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