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看著莉耶芙坐在他肩膀上，小小的，輕輕的，頭上的花環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她歪著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盛滿了天真無邪的笑意。
“格林？”她眨眨眼，然後帶上了某種害羞的紅暈，“怎麽這麽看著我？”
格林沒有說話，莉耶芙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開口，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臉：“你這麽疑惑的樣子，有沒有想起什麽關鍵的東西啊？”
格林依然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這個從最初就陪在他身邊的妖精，這個每次輪迴都會出現的身影以及唯一不會死於厄運的存在。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翅膀照得透亮。
格林移開目光，看向天空。那是一片很藍的天，藍得沒有一絲雜質，藍得像是假的。
又是一個輪迴。
他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每一次，他以為找到了辦法。每一次，他以為可以改變什麽。但每一次，那個人都會死。死於莫名其妙，死於無從防備，死於那些從四麵八方傳來的笑聲。
他試過所有能試的辦法。
這一次，他試了最後一個。
那一天，格林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古茲、貞德、卡塔麗娜、多蘿西、維多利亞、米蘭達、伊麗莎白……所有他在這個世界裏遇見的人，所有與他有過羈絆的人。
她們圍坐在一張長桌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古茲坐在他身邊，輕輕握著他的手，問：“格林，怎麽了？為什麽突然叫大家來？”
格林沒有迴答。他隻是看著她們，看著每一張臉。
古茲的羽毛在燭光下泛著溫暖的光。艾露瑪溫柔地笑著，小聲和旁邊的人說著話。貞德坐得筆直，像一尊雕塑。卡塔麗娜端莊地端著茶杯，偶爾抬眼看他。
多蘿西在逗弄莉耶芙——那個小小的妖精也在場，撲棱著翅膀飛來飛去，笑嘻嘻地湊熱鬧。
維多利亞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目光若有所思。米蘭達在擦拭武器，眼神裏透著對戰鬥的渴望。伊麗莎白昂著頭，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她們都在，都活著，都在看著他。
格林端起酒杯。
“隻是吃一頓晚餐而已，然後說一聲……再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紛紛舉起杯子。
古茲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格林今天好奇怪哦。”
“大概是太高興了吧。”
格林也跟著眾人喝了一口，看著古茲她們放下杯子、笑容慢慢凝固、眼神漸漸渙散，最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古茲倒在他肩上，嘴裏還在喃喃：“格林……我怎麽……有點困……”
他伸手，輕輕攬住她。
“睡吧。”
格林坐在那裏，攬著古茲漸漸變涼的身體。燭光搖曳，把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短短的，像是一幅靜止的畫。然後看著莉耶芙因為不死的妖精特性再次複活，驚訝地叫喊著：
“格林，是你做的嗎？”“嘻嘻，為什麽要這樣做啊？”“嘻嘻，沒事的，哪怕這樣人家也喜歡你，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哦。”
格林隻是在椅子上做著，將剩下的名為酒的飲品喝了幾口，但怎麽也喝不下去了。酒的味道確實不怎麽樣。
他開始毀滅世界，沒有什麽能阻止他。
那些殘存的魔物，一擊即潰。那些試圖反抗的人類，在格林的力量麵前像紙一樣脆弱。那些山川，那些河流，那些城市，那些王國——一個接一個地在無休止的魔法攻擊下崩塌，一個接一個地化為廢墟。
他不是在發泄。
他是在找。
他要看看，這個世界毀滅之後，那個搞鬼的東西還能不能存在。他要看看，那個一直在背後操縱一切的存在，會不會在末日來臨的時候露出馬腳。
他走過燃燒的森林，走過崩塌的山脈，走過沉入海底的城市。所過之處，隻剩下碎片，隻剩下灰燼，隻剩下漂浮在虛空中的殘骸。
世界在崩潰。
天空裂開，露出後麵那片虛無。大地碎裂，一塊一塊地漂浮在黑暗中。海洋傾覆，海水流入虛空，結成冰晶，像無數顆星星一樣漂浮著。
格林站在一塊漂浮的碎片上，看著這一切。
沒有那個東西出現，沒有笑聲。沒有異常。沒有任何跡象、隻有毀滅。
純粹的、徹底的毀滅。
“還不出來嗎？”他輕聲說、沒有什麽人迴應，但是他聽見了馬蹄聲。在這片破碎的虛空中，馬蹄聲清晰而急促。
格林轉過頭。
遠處，一塊漂浮的碎片上，一匹戰馬正在疾馳。
馬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盔甲的女人。她的盔甲覆蓋全身，隻在頭盔的縫隙間露出一雙眼睛——紫色的，冰冷的，像是兩顆凍結的寶石。她的披風在虛空中飄動，像是某種不祥的旗幟。她手裏握著一柄長槍，槍尖指向格林。
戰馬踏過一塊又一塊碎片，越來越近。
格林看著她，準確來說是看著那雙紫色的眼睛。那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任何麵對世界末日的應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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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憤怒。
純粹的、燃燒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憤怒。
戰馬在一躍之間跨過最後一塊碎片，落在他麵前不遠處。女人勒住韁繩，長槍直指格林。
“罪人格林！”
她的聲音冰冷而尖銳，像是從冰層深處擠出來的。
“這一切果然都是你做的！你這早已被黑暗浸染的靈魂！”
格林看著她，沒有說話。女人沒有翻身下馬，盔甲和坐騎鎧甲在虛空中發出沉悶的響聲。巨大的坐騎一步步走向他，長槍始終指著他。
“世界毀滅了，人類毀滅了，一切都毀滅了——”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可那又如何？哪怕世界毀滅了，我也要先殺死你！”
格林終於開口，因為輪迴不止而平靜的聲音難道產生了波瀾與好奇：“世界已經毀滅了，你殺了我，又能怎樣？”
女人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隻有一下。
“那不重要。”她說，重新邁步，“殺你，本身就是目的。像你這樣的罪人，必須由我來處決！”
格林看著她，這一刻，他終於有了一點驚訝。
他見過很多人，有為了生存而戰鬥的，有為了理想而戰鬥的，有為了守護而戰鬥的，有為了仇恨而戰鬥的，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世界已經毀滅了。她所在乎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她沒有任何理由繼續戰鬥，沒有任何目標需要達成，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守護。
但她還是要殺他。
因為他是“罪人”。
因為這是她的使命。
哪怕使命的物件已經不存在了，哪怕使命的意義已經被虛空吞沒了——她還是要把這最後一件事做完。
格林看著她衝過來，長槍刺出，又快又狠。他側身閃過，槍尖擦著他的衣服掠過，帶起一陣勁風。
女人收槍，轉身，再次刺出。格林後退一步，同時伸手他的手掌重重打在她的盔甲上。
一連撞碎了七塊碎片，她才終於停下。
她趴在最後一塊碎片上，掙紮著想站起來。盔甲上布滿了裂紋，頭盔不知何時掉落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紫色的頭發散落，遮住了半邊臉。嘴角有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片上。
但那雙眼睛還是看著格林。
憤怒、冰冷、還有某種——決心。
格林走過去，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你是一個好對手，可惜，你的速度太慢了，這樣是不可能殺死我的。”
琳達梅爾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毀滅了世界的人，看著這個應該被她殺死的人。
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是因為傷勢說不出話。格林並不在意，舉劍重重斬下，讓琳達梅爾徹底動彈不得，然後向遠處走去。
女人趴在碎片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她想站起來，但身體動不了。她想喊出聲，但喉嚨裏隻有血沫。她想追上去，但那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她就那樣趴著，望著格林消失在破碎的虛空中。他的背影很小，很小，最後被黑暗吞沒。
世界已經毀滅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她那雙紫色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個她發誓要殺死的罪人。
她會追上他。
不管多久。
不管多遠。
哪怕在另外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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