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繼續前行。
破碎的世界在他腳下延伸，一塊又一塊漂浮的碎片，像是某個巨人打碎的拚圖。有的碎片上還殘留著建築的殘骸，有的隻剩光禿禿的岩石，有的上麵還倒著幾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他沒有看那些屍體，他隻是一塊一塊地踏過去，向這個破碎世界的深處走去。
直到他看見那塊最大的碎片。
那是一塊足有半個城市大小的陸地，懸浮在虛空之中，周圍環繞著無數細小的碎石。它的表麵還算平整，像是一個被削平的山頂。
上麵坐著一個人。
莉耶芙，她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雙腿垂下，輕輕地晃著。她的手裏捧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野花，正低頭看著，嘴角帶著那種熟悉的、天真無邪的笑。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格林！”
她的眼睛亮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她把野花往旁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一路走來，收集了那麽多資訊，”她歪著頭，笑得眉眼彎彎，“有沒有猜到罪魁禍首是誰呀？”
格林停下腳步 站在那塊碎片邊緣，看著她。
看著這個一路陪著他、一路幫助他、一路用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麵對他的妖精 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與那張永遠天真無邪的臉。
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
“莉耶芙。”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莉耶芙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後她開始變化，那個巴掌大的小妖精，在眨眼之間變成了正常人類的大小。她的身體拉長，四肢伸展，翅膀變大，仍然保持著那種半透明的綠色，但現在已經足以覆蓋她的整個後背。
她的臉沒有變，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個笑容。但那笑容不一樣了，不再天真、不再無邪。
而是猙獰：
嘴角咧開，咧得很大，大到不像是人的嘴能咧開的程度。眼睛眯起來，眯成兩條縫，縫裏透出的光卻亮得刺眼。
“嘻——哈哈哈哈——”
她笑了，那笑聲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不再是那種天真無邪的、沒心沒肺的笑。而是尖的，刺的，扭曲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擠出來，撕破了她一直戴著的那張麵具。
“終於猜到了！”她拍著手，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終於終於終於猜到了！”
格林看著她。
沒有說話。
莉耶芙停下來，飄到他麵前，歪著頭看他。
“一直以來就是人家在搞鬼呢，”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那些輪迴，那些死亡，那些失去——全都是人家做的哦。”
格林依然沒有說話，莉耶芙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應。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抬頭看著那片虛無的天空。
“我啊，原本隻是作為神明在那裏接受人們的祈禱，”她說，聲音裏帶著一點懷念，“每天每天，都是‘神啊保佑我豐收’‘神啊保佑我平安’‘神啊保佑我發財’……真的很煩人誒。一個接著一個的請求，沒完沒了的。”
她轉過身，看著格林。
“然後呢，有一個人找到了一本童話書，獻給我看。你猜那是什麽書？”
她笑了。
“是你寫的哦，格林。”
格林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就是你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給別人寫的那些童話哦，”莉耶芙飄近了一點，“灰姑娘、白雪公主、睡美人……都是很美好的故事呢。王子公主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壞人受到懲罰，好人得到迴報——那種結局。”
她撇了撇嘴。
“太無聊了。”
格林看著她。
“團圓結局什麽的，太無聊了！”莉耶芙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麽，“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來改的話，會改成什麽樣呢？”
她笑了，那種扭曲的笑。
“就這樣去背叛、去破壞——”她的聲音漸漸升高，“就這樣讓所有美好的東西全部碎掉——這樣不是有趣得多嗎？”
格林的手微微收緊，莉耶芙飄到他麵前，近到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
“你迄今為止所擁有的一切，”她一字一句地說，“全部由我來毀壞。”
她退後一點，歪著頭看他，像是在欣賞一件作品。
“美好的、快樂的記憶也好，痛苦的、悲傷的記憶也好——全部讓你體驗一遍。讓你得到，再讓你失去。讓你愛，再讓你看著所愛之人死去。讓你希望，再讓你絕望。”
她笑了。
“最後在這樣的虛無中永久銘記，”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這就是我給你的情書啊，格林。”
格林終於開口。
“為什麽？”
莉耶芙看著他。
“為什麽？”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那種笑很複雜——有瘋狂，有溫柔，有偏執，有某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為什麽？因為我愛你啊，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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