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耶芙飄在他身側，巴掌大的身體懸在空中，小翅膀撲棱撲棱地扇著。她歪著頭看他，臉上是那種標誌性的、沒心沒肺的笑。
“怎麽啦？”她又問，飛近了一點，“看你的樣子，像是見了鬼似的，格林竟然有這麽害怕的時候嗎？”
格林沒有迴答。
他掃視四周，熟悉的陽光、樹木、遠處隱約可見的木屋。空氣裏有烤麵包的香味。
這是聖森，那個他無數次來過的地方。那個在討伐灰燼女王之前，他們經常聚集的地方，也是魔霧唯一影響不到的地方。
格林低頭看自己的手，幹淨、沒有任何血跡。那枚莉耶芙給的戒指還戴在手指上，金色的戒圈泛著溫潤的光。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木屋的方向。木屋門口站著一個人，古茲。
她穿著一件粗布圍裙，麵前放著一個裝滿了什麽東西的籃子。她看見格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格林！”她衝他揮手，“站在那裏幹什麽？過來幫忙啊，今天進了好多新貨！”
格林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些黑紅色的羽毛照得發亮。她的翅膀微微張開，在身後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整個人都散發著那種活著的、健康的、幸福的光。
格林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她麵前。
古茲歪著頭看他：“怎麽了？表情這麽奇怪？”
格林伸出手，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他隻是看著她，她的臉，她的眼睛，看著她的每一根羽毛。
古茲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紅了紅：“你……你幹嘛？為什麽一直盯著我看呀？”
格林把手收迴來，聲線有些波動，但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沒什麽。”
古茲眨眨眼，然後笑了。她把籃子往他手裏一塞，說：“幫忙搬進去，別傻站著了。”
格林接過籃子，很重。裏麵裝滿了各種東西——野果、幹肉、幾塊布料，是真實的重量。
他跟著古茲走進木屋，裏麵和以前一樣。貨架、櫃台、幾張椅子。牆上掛著她收集的各種小玩意兒，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
古茲在櫃台後麵忙碌著，一邊整理東西一邊絮絮叨叨：“今天來了個商人，說要定一批貨……對了對了，莉耶芙剛才來過，說晚上要和維多利亞她們一起吃飯……格林？格林你在聽嗎？”
“……在聽。”
古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也許是的……”
後麵又是同樣的旅程，他再次去了失落帝國，殺穿了那些怪物，站在灰燼女王的麵前，然後把劍刺進她的心髒、終結那所謂的魔霧。
一切和上次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讓她再去做送信的工作。
他用自己的力量解決了所有問題。他用魔法解決食物和衣物，用魔法建起更堅固的房屋，用魔法製造出一切他們需要的東西。
古茲說：“你不用這麽緊張的。”
格林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一直看著她。每一刻，每一秒，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古茲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也沒說什麽。她以為他隻是太高興了，太珍惜現在的生活了。
她不知道格林在怕什麽。
格林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隻要他一直看著她，隻要她不離開他的視線，也許她就會沒事。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
古茲一直在他的視線裏，她吃飯，她睡覺，她嘰嘰喳喳地說話，她抱著那個孩子輕輕地哼歌。
一切都很正常，都很平靜。
然後有一天，格林偏頭看向了遠處莫名其妙的動靜。隻是一個瞬間，一眨眼的功夫，連半分鍾都不到。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古茲倒在地上，她的身體完整、沒有任何傷痕、沒有血跡、沒有撕裂。
隻是沒有呼吸了。
她就那樣倒在那裏，眼睛還睜著，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他眨眼之前，她還在笑著看著他。
格林半跪在她身邊，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隻知道，當他終於站起來的時候，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開始模糊，開始變成聖森的陽光。
他又迴到了那個地方。
……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格林記不清自己輪迴了多少次。
他嚐試過選擇不同的人。
每一次，他以為隻要選對了人，隻要足夠小心，隻要把所有可能的威脅都排除，但每一次，那個人都會死。
師傅多蘿西。
那個教會他魔法、總是笑著揉他頭發的女人。她死的時候，肚子裏突然出現了一個胎兒——一個不屬於她的、不該存在的胎兒。它在她腹中蠕動，成長，最後撕裂了她。
那胎兒無法受到魔法的遏製，格林根本無法阻止。
維多利亞在後續的日子裏越發瘋狂，不知道為什麽會對自己心髒、眼睛一類的器官產生收集欲。在格林的詢問中，維多利亞呢喃著什麽瑪麗蘇的聲音，在痛苦的哀嚎中變成了魔獸、失去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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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按照了維多利亞最後的請求，殺死了維多利亞，隻用了一劍。
貞德。
他用盡了辦法去複活這個在失落帝國第一次見麵的少女，收集了她的骨灰，找迴了她的靈魂碎片，用最複雜的儀式把她複活。
他們在教堂裏舉行婚禮。陽光透過彩色玻璃落下來，落在她白色的婚紗上。她看著他，眼睛裏有光，嘴角帶著笑。
然後天上掉下一團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種從天而降的、無法躲避的、把整個教堂都燒成灰燼的火。
格林從廢墟裏爬出來的時候，手裏隻剩下一截燒焦的婚紗布料。
卡塔麗娜。
那個溫柔端莊的聖女，她和她的國家，一夜之間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信仰。他們進行了某種莫名其妙的獻祭儀式，將舉國上下獻給了一個叫“莎布·尼古拉絲”的邪神。
在獻祭中被匯聚在一起，成為了召喚邪神的養料。
艾露瑪。
那個總是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她因為拐賣女童被抓住了，她被判絞刑，繩子套在脖子上。以艾露瑪的魔法，那些人以及那個繩子根本殺不死的，可是艾露瑪還是被絞死了。
伊麗莎白。
她在討伐完灰燼女王後選擇稱王，格林成了她的護衛。來討伐她的勇者一個接一個。格林把他們全殺了，一個不留。
伊麗莎白站在王座前，看著最後一個勇者倒下，笑了。
“我終於可以永遠統治了，”她說，“終於沒有人能威脅我了——”
然後她倒下了，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傷口，像是心髒突然停了，死於莫名其妙的攻擊。
米蘭達。
那個追求戰鬥的狂人。格林選擇了她，陪她戰鬥，陪她挑戰一個又一個強敵。或是直接跟一大批普通的敵人作戰，黑之裁判所通緝了他們，可是那請審判罪人的家夥根本奈何不了格林。
她沒有死於陰謀，沒有死於意外，沒有死於任何莫名其妙的東西。
她是在戰鬥中力竭而死的。
和一個國家的戰鬥結束後，她癱坐在地上，渾身是血，眼睛亮得驚人。她說：“格林，這是最好的死法。”
然後她倒下了。
嘴角還帶著笑。
每一個都死了。
每一個都死於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隻有一個人——
小紅帽。
那個總是穿著紅色鬥篷、總是用那種警惕的眼神看著周圍一切的金發蘿莉，她似乎對這結局有些不太滿意。
格林去找她的時候，她似乎已經知道了什麽，也可能並不清楚。小紅帽很少待在家中，她無休止地、拚命的尋找著什麽，不停的探查。
就這樣過了數年，格林難道待了這麽久，他不記得上一個活著的人能不能陪他這麽久了。
到了早上，那條總是圍繞著自己舔舐自己臉頰的魄羅跟小紅帽一起消失了。隻留下了一封信：
【致格林，
我暫時不會迴家了。你等著我迴來也好，離開家開始新的生活也好。
但是請不要去找我，魔姬也隻是犧牲者，我要去殺掉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我知道這隻是我的任性，請原諒我，我不想把你卷進這件事來。
雖然，我不太擅長表現自己的情感，但我並沒有對你毫無感覺。如果你能等我迴來的話，希望你能把我當做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來迎接。
我絕對不會讓這個世界如她所願。
我絕不會輸。
隻要我還沒有死，這個故事就永遠不會結束。
-自小紅帽】
格林沒有追，或者尋找，他現在關心的是這一次次輪迴中的資訊或者疑問。魔霧已經不重要了。灰燼女王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為什麽？
為什麽他選擇誰，誰就會死？
為什麽他每一次都會迴到聖森，像是有什麽力量在重置一切？
格林開始迴想，迴想每一次輪迴、每一次死亡、每一次——
維多利亞臨死前說的那個名字：“瑪麗·蘇”。
卡塔麗娜獻祭時出現的那個名字：“莎布·尼古拉斯”。
小紅帽離開時說的那句話：“這個世界有黑幕”。
還有——
一路走來，一直陪在他身邊的那個身影。那個總是在他困難時出現、總是笑嘻嘻地給他幫助、總是用那種看似沒心沒肺的方式關心他的——
“莉耶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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