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古茲沒有迴來。
格林一開始並沒有在意。
送信的活兒有時候會耽誤——地址難找,收件人不在,路上遇見需要幫忙的人。古茲說過,有一次她為了等一個女孩子迴家,在山裏足足多待了兩個時辰。
迴來的時候翅膀上沾滿了露水,一邊抱怨一邊往巢裏鑽,嘴裏嘟囔著“那女的怎麽那麽能逛”。
所以當天色漸暗,樹冠間的光斑變成灰濛濛的一片時,格林隻是坐在巢穴邊緣,看著遠處那條她常飛迴來的路線。
孩子在他懷裏睡著。小小的,軟軟的,呼吸很輕。
格林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小臉安安靜靜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抿著。沒有笑,也沒有任何要笑的意思。
他一直不知道這孩子在想什麽。她哭,她吃,她睡,她用那雙紅色的眼睛看著他們——但那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有好奇,她沒有渴望,沒有對世界的探尋。
她隻是看著,像是隔著什麽在看。
格林收迴目光,繼續望向遠處。
天又暗了一些。
樹冠間的風開始變涼。遠處有鳥在叫,歸巢的那種,一聲一聲的,催著同伴快迴來。
古茲還是沒有出現。
格林看了看天色。
還早,可能是在迴來的路上。
他抱著孩子,往巢穴裏挪了挪,靠在柔軟的羽毛墊子上。那是古茲收集的——她自己換下來的羽毛,加上從別的鳥窩裏撿來的,鋪了厚厚一層,說是“給孩子最舒服的床”。
她總說這種話。
“給孩子最舒服的床”“給孩子最好吃的果子”“給孩子最漂亮的羽毛”。
她像個真正的母親那樣,把所有好的東西都往巢裏搬,即使格林不明白那些東西有什麽好的。
古茲就這樣一邊搬一邊絮絮叨叨,說等孩子長大了會飛了,要帶她去這裏那裏,要看遍整個世界。
格林當時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忙來忙去,看著她翅膀上沾著各種東西飛迴來,看著她把巢穴佈置得越來越像一個“家”。
他那時候想——
這就是生活嗎?這種等待,這種忙碌,這種有人在你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日子?
他不太確定,但他不討厭。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把整個森林照得一片銀白。樹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風一吹,那些光就晃動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樹冠間遊走。
格林站在巢穴邊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孩子被他重新抱在懷裏,用一件舊衣服裹著。她沒有醒,睡得很沉,偶爾動一動小嘴,像是在夢裏吃什麽東西。
遠處沒有任何動靜。
那條古茲常飛迴來的路線,空蕩蕩的,隻有月光落在樹枝上。
格林開始數數,不是有意識地數,是本能地數——從她平時該迴來的時間開始,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他數得很清楚,因為他記得每一個時辰的月光是怎麽移動的。從樹冠的那一邊,慢慢移到這一邊,最後落在他腳前,又慢慢移開。
三個時辰。
她從來沒有晚過這麽久。
格林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孩子。
她還睡著。
睡得那麽安靜,那麽毫無察覺。不知道她的母親到現在還沒有迴來,不知道那個每天早上都會親她一下的人,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出現。
格林的手微微收緊,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片月光下的森林。他該去找古茲了。
憑借著內心深處的感覺,他往那個方向走。
直到他走到那片樹林,那片他從來沒有來過的樹林。
樹很密,密得陽光幾乎照不進來。空氣又冷又濕,帶著一種腐爛的味道。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什麽東西的屍體上。
格林走進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進去,但是總有一種感覺或者聲音告訴他,古茲就在這裏。
然後他看見了那棵樹。
很大的一棵樹,比其他樹都大,樹幹粗得要幾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最後一點光線也擋住了。
樹下有東西。
格林停住腳步,因為那棵樹下的東西,讓他再也邁不動步。距離還有十幾步。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地上,落在那堆散落的輪廓上。
他沒有看清,或者說,他不敢看清。但那些細節已經自顧自地湧進眼睛裏。
衣服,亞麻色的衣服。古茲今天出門時穿的那件,她親手染的,用樹皮煮出的那種顏色。她說過,這種顏色耐髒,送信跑來跑去不容易看出來。
那件衣服現在散落在地上。
不是穿在什麽人身上。
是散落著。
像是一堆被人隨意丟下的舊布。
衣服旁邊有別的什麽。
是羽毛。
黑紅色的羽毛,明顯是紅色的羽毛被什麽染成黑色。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一根一根,一片一片,散落在落葉間,散落在衣服旁,散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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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手嗎?
格林睜開眼,視線不受控製地落在那個方向上。落葉間有一隻手或者說一隻翅膀,古茲的手本來因為長有羽毛的原因而就奇特,手指細細的——半鳥人的特征,她說這叫“抓握方便”。
這隻翅膀經常遨遊在天際上,古茲會扇動這雙翅膀,繞著自己飛來飛去或帶著自己飛迴家巢。
那隻翅膀現在躺在落葉間。
手腕以上的部分——
沒有了。
格林看著那隻手。
看了很久。
周圍很安靜。
沒有風聲,沒有鳥鳴,沒有樹葉摩挲的沙沙聲。整個森林像是死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抽走了所有聲音。
格林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但他還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到那堆散落的東西旁邊。
他低下頭。
月光下,那些碎片靜靜地躺著。翅膀在那邊,羽毛散了一地,像是什麽人粗暴地撕開之後隨手扔下的。另一隻翅膀在更遠的地方,半埋在落葉裏,隻露出幾根折斷的羽軸。還有——
他看見了臉。
古茲的臉。
雖然因為血跡和傷痕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但是格林仍然可以辨認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笑聲,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孩子,那個一直不會笑的孩子。
她現在在笑。
嘴角咧開,露出還沒長牙的粉色牙床。眼睛眯成兩條縫,眼角彎彎的,像是聽到了什麽最好笑的笑話。
她在笑。
她的母親躺在地上,被撕成碎片,而她——她在笑?
這有什麽好笑的?
格林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不是經過思考的動作。是身體比意識先動了。等他的意識反應過來,手指已經收緊了,緊到能感覺到那細小的喉嚨在掌心下顫抖。
孩子還在笑。
笑聲從她被擠壓的喉嚨裏擠出來,變得更尖,更啞,更——更不像人的聲音。
格林看著她的臉,那張小小的臉開始變色,開始扭曲、變紫,但嘴角還是彎著的,眼睛還是眯著的,那笑容還在,一直一直——
然後他聽見了更多笑聲。
從樹林深處傳來。
從樹冠上方傳來。
從腳下的泥土裏傳來。
從四麵八方,從每一個角落,從每一片樹葉後麵,從每一寸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笑聲。
鋪天蓋地的笑聲。
那些笑聲交織在一起,像是無數張嘴在同一時間開合,像是在慶祝什麽,像是在嘲笑什麽,像是在告訴他——
你輸了。
你什麽都沒有保護好。
你隻能站在這裏,看著她的碎片,聽著這些笑聲,什麽都做不了。
格林的手還在收緊。
孩子的臉已經紫了。
但他沒有鬆開,不是不想鬆,而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腦子已經停了,隻剩下那些笑聲,那些笑聲,那些——
然後一切停止了。
笑聲消失了。
手中的觸感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月光、樹林、落葉、羽毛、那隻手、那張臉——
全都消失了。
格林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森林裏。
陽光從樹葉間灑落,柔和,溫暖。遠處有鳥在叫,一聲一聲的,清脆好聽。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野花的味道,有那種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過的、和平的味道。
他低下頭,他的手是空的。孩子不見了,他抬起頭,四周是樹木、陽光、安靜和溫馨。
名為莉耶芙的小妖精飛過來繞著格林轉圈,臉上仍然是那麽一副天真的笑容,而在此刻又帶著些許的關心。
“嘻嘻,格林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奇怪?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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