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拔出她成為聖女時獲賜的佩劍,劍身銘刻著聖光的祝福紋路,在陽光下會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暈。此刻,月光下,那光暈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但貞德不在意。
她雙手握劍,重心下沉,劍尖斜指地麵——這是她十四歲進入聖騎士預備序列時學會的第一個起手式。多年來,她用過無數次這個姿勢。
唯有這一次,劍鋒所指的方向,不是異端。而是她曾經的同僚與戰友,亦或者說她的前輩。
“正麵試探由我,你的黑魔法有可能會受到影響,發揮不了最大作用。”她沒有發出聲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格林腦海中,“他的祝福有三層結構——外層防禦物理攻擊,中層偏折魔力,內層與權杖直接繫結。想要殺死他,就需要斬斷那根權杖。”
“又是機製這種惡心的東西?”格林傳過來的聲音帶著某種不爽,然後恢複如常,側首看貞德:“然後呢?”
“權杖斷裂的瞬間,祝福應該會有短暫的重構期。”貞德傳音著,“我會在那個位置逼出他的破綻。”
她停頓了一瞬。
“然後你來終結。”
格林沒有說“好”,什麽都沒說。隻是微微頷首,用長劍在空氣中向著主教劃出半道弧線。
貞德卻彷彿知道是什麽意思,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衝了上去。
聖騎士的衝鋒技不是秘密:聖光護佑、神速加持、以信仰為燃料將肉體推向極限。貞德用過無數次這個技巧,在惡魔戰場上,在剿匪行動中,在保護舊城區民眾免受魔獸侵襲的日日夜夜。
但這一次,沒有聖光。
沒有神速加持。
隻有她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誌、以及多年來刻進骨髓的戰鬥本能。
外層光暈在她劍下碎裂。
勞倫斯主教權杖揮落,裹挾著天界氣息的衝擊波橫掃而來——貞德沒有硬擋。她側身、滑步、劍鋒順勢偏轉,將衝擊波的餘勢卸入身側石牆。
牆壁轟然碎裂,碎石擦過她的臉頰,劃出一道細長血痕。
她沒有停。
中層光暈在她第二次揮劍時劇烈震顫。權杖再次揮落,這次是自上而下的劈砸——貞德橫劍格擋,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身滑落。
但她依舊沒有停。
“聖光已棄你而去,凡人之軀能做什麽?”勞倫斯主教的聲音如審判鍾鳴。
貞德沒有迴答,她隻是再一次挺劍刺出。因為她看見在內層光暈與權杖銜接的瞬間,有一道極細微、極短暫的縫隙。
那不是力量耗盡造成的空隙,而是人類操縱天界之力時、肉體與神恩無法完美同步的必然缺陷。
貞德咬牙,將全身力量壓入最後一劍。不是斬擊,不是刺擊,而是近乎自殺式的壓製——她要以自己為楔子,撬開那零點五秒的縫隙。
權杖上的天界之力反噬而來,熾熱如熔岩。貞德感到自己的聖騎士祝福正在崩解、反蝕,試圖阻止她繼續傷害主教。
祝福碎裂的瞬間,她吐出一口鮮血。但她的劍,死死卡在了那層縫隙裏。
格林——
貞德還沒有來得及喊出格林的名字,一道早已等候多時的劍光砍來。擦過她的耳際,完美的銜接了貞德之前的戰鬥節奏。
精準地切入貞德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撬開的縫隙,沿著那短暫的破綻,直抵權杖與天界祝福的銜接核心。
沒有碰撞。
沒有僵持。
隻是劃過。
勞倫斯主教的權杖,自杖身中段,平滑地斷成兩截。
連線天界的光柱劇烈震顫、扭曲,像被斬斷臍帶的臍帶,在虛空中徒勞地痙攣了兩秒——
然後,熄滅。
老人臉上的篤定,在這一刻終於破碎。
他看著手中斷成兩截的權杖和周身飛速剝落的神賜祝福,第一次為麵前並肩而立的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感到驚駭。
他嘴唇翕動,像要念誦最後的祈禱。
格林沒有給他機會,黑劍第二次揮落。
沒有光,沒有聲,甚至沒有劍風。
隻是劍鋒觸及老人胸膛的瞬間,那具侍奉神六十年的軀體,像沙砌的城堡,從邊緣開始無聲地坍塌、消散。
勞倫斯主教消失時,麵容上沒有恐懼。
隻有茫然。
——彷彿至死都不明白,為什麽天界注視著他被異端斬殺,卻沒有降下任何神罰。
彷彿至死都不明白,為什麽他六十年虔誠侍奉,換來的隻是沉默。身為主教的他難道和那些普通的神官一樣嗎?根本無法換來天界的關注。
書房恢複了寂靜。
破碎的石牆、斷裂的權杖、熄滅的光柱,以及那灘正在迅速風化的灰燼。
貞德站在原地,劍尖垂向地麵,虎口的鮮血一滴滴落在石板上。
她沒有看那灘灰燼。
而是看著自己的劍。
劍身上銘刻的聖光祝福紋路,此刻已完全暗淡,像熄滅的燭芯,像斷流的枯井。
她不再是“被神祝福的聖騎士”了。
她隻是貞德。
一個今夜親手參與獵殺神之仆從的、背叛者。然而,當這個念頭浮起時,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懼,不是悔恨。
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輕鬆。
原來,所謂“天界神恩”,從來都是可以碎裂的。原來,所謂“神明祝福”,從不是她真正擁有的東西。
“貞德。”
格林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卸去了鎧甲的金屬迴響,恢複成她熟悉的、溫和而平靜的語調。
她抬起頭,發現格林已解除了鎧甲。漆黑的外殼如潮水褪去,露出他原本的模樣——黑發微微淩亂,麵孔俊朗而平靜,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深邃如淵。
他看著她,目光中沒有同情,沒有安慰,沒有那些她此刻最不需要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隻是……確認她沒有崩潰,確認她依舊是那個在舊城區與他核對物資清單的、務實而堅韌的同行者。
“你做得好。”
“為什麽……”貞德開口詢問,聲音有些沙啞,“我們能配合得這麽好?這麽有默契?”
她從未與格林正式合練過戰術。她甚至不知道格林擅長什麽樣的戰鬥節奏,不知道他習慣的進攻時機,不知道他會在哪個瞬間切入。
但剛才那劍像提前演練過千百遍。她撬開的縫隙,他精準切入。她用血肉逼出的破綻,他如期抵達。彷彿他們的戰鬥本能,在某個她未曾察覺的層麵,早已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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