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已不再計數。她隻記得陰影在迴廊間流淌,黑甲如潮水般漫過一座又一座緊閉的門扉。
每扇門後都有一張麵孔——會議桌上傲慢的、檔案簽署時冷漠的、麵對求助者時敷衍的。那些麵孔的主人,曾在無數個會議上輕描淡寫地否決她的提案,將貧民窟的死亡率歸檔為“可接受的損耗”。
現在,那些麵孔一一定格在驚懼的瞬間,然後在漆黑劍光中化作虛無。
最後是教會西翼主樓的盡頭,有一扇與其他並無二致的橡木門。門上沒有繁複的雕飾,沒有彰顯身份的徽章,隻有歲月侵蝕留下的細密裂紋。
但貞德知道,門後是誰:“勞倫斯主教,教區教務長。樞機會議實際決策者之一。”
格林站在她身側,漆黑鎧甲在廊柱陰影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靜靜等待——這是今晚貞德早已習慣的節奏:她確認目標身份,格林執行清除。
“哦?他有什麽特殊之處?”格林問。聲音透過盔甲傳來,帶著金屬質感的低沉迴響。
貞德沉默了兩秒。
“十五年前,我被推薦進入聖騎士預備序列,勞倫斯主教是三位評審者之一。”
格林側首看她,貞德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他投了讚成票,並表示可以直接推舉我成為聖騎士。”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但條件是,我必須簽署一份宣告,承諾‘優先維護教會核心利益,而非地方民生訴求’。彼時我十四歲,不懂其中含義,以為是例行程式。”
她的手指緩緩收緊。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年同期通過評審的七位預備騎士中,有五位簽署了類似檔案。他們至今仍在樞機直屬衛隊服役,從不參與地方教區事務,從不就任何民生議題公開發聲。”
“他們接受了。”貞德的聲音沒有憤怒,隻有陳述事實的平靜,“用他們最渴望的身份,換他們不再思考。”
格林沉默片刻,然後詢問:“那麽,你想親手處理嗎?”
貞德抬起頭,對上頭盔縫隙中那雙深邃的黑眸:“不。今夜我不是審判者。我隻是……那個十四歲時不懂、現在終於明白的人。今晚,我來見證這些就夠了。”
格林微微頷首,他沒有再問。
下一秒,陰影湧動,黑甲與橡木門之間三米的距離被一步踏盡。格林的劍光貫穿門扉,如同撕裂一池靜水。
木屑四濺的同時,門後驟然爆發出刺目的乳白色光暈——不是普通神術,不是主教職階的常規防護,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純粹、與“天界”本身直接相連的祝福。
黑色的劍光在那層光暈邊緣凝滯,像刺入凝固的琥珀,再難寸進。
“果然出現了問題,我說為什麽教會之中的賜福突然減弱了。”
門內傳來蒼老而低沉的聲音,沒有驚惶,沒有恐懼,隻有一種預料成真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勞倫斯主教站在房間中央。
他已換上全套樞機禮袍,銀發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左手握著一柄半人高的權杖——不是儀式用物,而是真正經曆過戰場洗禮的、沾染過惡魔之血的古老聖器。
權杖頂端鑲嵌的聖晶正發出持續而穩定的白光,與環繞周身的祝福光暈共振共鳴。
那光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觸及牆壁,牆壁泛起柔和的白光;觸及地麵,石板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整間書房正在被“神域化”——轉化為一片即便普通惡魔也難以踏足的、絕對屬於天界的領地。
“馬爾科那個蠢貨,”勞倫斯主教的語氣像在評點一盤無關緊要的棋局,“他以為天使祝福隻是掛飾,不知每日祈禱、每月齋戒、每年朝聖的意義所在。神恩從不憑空降臨,它需要承載者以生命供奉。”
他抬起權杖,杖尖指向格林。
“而你,異端,”老人的眼中沒有恐懼,隻有燃燒了六十年的、純粹到近乎偏執的信仰,“當真以為天界會對教會的血夜視而不見?我是祂們留在人間的牧者。我的死亡,必使祂們垂目。”
話音落下的瞬間,權杖頂端的聖晶發出尖銳的共鳴聲。一道金色的光柱從穹頂貫穿而下,將勞倫斯主教籠罩其中。
而勞倫斯主教的目光,緩緩看向了貞德。
“現在迴頭,還來得及。跪下,認罪,指認這個異端為襲擊者。教會會寬恕你的一時迷途。神會接納迷途知返的羔羊。”
他的聲音低沉而莊嚴,像在用六十年的信仰、四十年的戰功、以及此刻厚重的天界賜福,共同鋪成一條通往“寬恕”的道路。
“迴來吧,孩子。神在等你。”
貞德看著這一幕,月光從高窗傾瀉而下,將她淡金色的長發鍍成一片冰冷的銀色。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賜福,在沒有教皇的如今,恐怕沒有教徒擁有比這個教皇更強的神明賜福。
貞德看著勞倫斯主教周身那層華麗而堅固的神賜光暈,他權杖頂端連線天界的金色光柱,以及他眼中那篤定的、毫無動搖的、相信自己代表“絕對正義”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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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舊城區那些凍死在冬天的孤兒,補助申請在這位主教的案頭壓了三個月的“流程審核中”。她想起被調離核心崗位的務實派神職人員,理由清一色是“信仰不夠純粹”,而“純粹”的定義權,握在眼前這位老人手中。
貞德想到自己十四歲時的那份宣告,彼時她以為那隻是例行程式,以為“維護教會核心利益”與“幫助受苦民眾”本是一體兩麵。
可是並非如此。
這兩者之間,隔著無數凍死的貧民、被排擠的改革者、以及此刻環繞在勞倫斯主教周身、像鎧甲一樣華麗而冰冷的神恩。
而神,竟然迴應了這樣的人,給予了這樣的人如此強大的賜福。
這樣的信仰,這樣的侍奉,這樣六十年如一日將“教會”置於“教義”之上、將“權力”置於“憐憫”之前的“虔誠”,竟然能換來天界的注視。
貞德閉上眼睛。
一秒。
兩秒。
當她再次睜眼時,那雙瞳孔中,最後一絲迷茫也徹底熄滅了。她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格林先生。”
“嗯?”
“請允許我收迴剛剛的話語,”貞德說,聲音平穩如凍結的湖麵,“這個敵人請由我們一起解決。”
格林沒有迴頭。
但貞德看見,那具漆黑鎧甲的肩線,微微鬆弛了一瞬。那是他在盔甲之下,難以自抑的、極輕極淡的笑意:“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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