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聞言看著貞德,微微彎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行。月光流淌在格林黑色的眼眸中,沒有映出任何倒影,聲音依舊溫和:
“這不重要,關鍵在於從現在開始,我們的目標完全一致了。”
貞德怔怔地看著他,格林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依然直視。
“教會今晚失去了實際掌控教務的樞機力量,”他說,語氣像在陳述一份戰略報告,“接下來,你和卡塔麗娜需要掌握教會話語權,讓教會的力量能夠為你所用。”
貞德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掌握教會的話語權?她嗎?
她被賜予聖騎士祝福時,沒有人告訴她祝福可以被收迴。她成為聖女時,沒有人告訴她這個身份本質上隻是教會維係“正統性”的裝飾與工具。
她今夜揮出第一劍時,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走出這間書房。
但格林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知道她要什麽、也知道她缺什麽,更知道她需要什麽才能達成那些想法。
“教會。”格林繼續說道,“還有貴族、王權。那些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半神們很快就會發現這邊的情況,然後就會試圖在這裏尋找到可以獲得的利益。”
他停頓了一瞬。
“不過在你準備好之前,我可以先幫你處理一下,給你一點時間。”
貞德看著格林,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平穩得不可思議。殺死主教後的影響比她想象中的小,可能是因為徹底下定了決心,也可能是因為有格林這樣的可靠盟友。
“……嗯。”貞德輕輕點頭,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我相信你。”
格林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向門外走去,順便說著下一步的計劃:“先處理完收尾,你要盡快整合可用的人手。教會這邊由你和卡塔麗娜出麵,貴族那邊的半神我來處理。”
貞德跟上他的腳步,走出書房前,她下意識迴頭,看了一眼那灘正在被夜風吹散的灰燼。勞倫斯主教消失了,那柄傳承百年的權杖斷裂了。天界或許注視了這裏,但還是沉默著離開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這個認知沒有讓她感到恐懼,反而是一種奇異的、沉重的、像在漫長迷茫後終於觸控到光芒的安心。
卡塔麗娜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看著格林和貞德從西翼主樓走出。
她的目光先落在貞德身上——確認妹妹沒有重傷,隻是虎口有些血跡,神情異常平靜,那種平靜讓卡塔麗娜心髒輕輕收緊。
但想到了教會的情況和事實,她又覺得這種平靜反而更好一點,也許能夠更好的進行接下來的工作。
然後,她的視線移向格林。
他已重新披上那具漆黑鎧甲,沉默地走在貞德身側,步伐與妹妹的足音隱約同步,像一柄出鞘後歸入合適鞘中的劍。
卡塔麗娜沒有迎上去,她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目送他們穿過迴廊。月光勾勒出格林肩甲的冷硬線條,也勾勒出貞德被夜風吹起的長發。
那畫麵有一種奇異的和諧,彷彿他們本該並肩而行。
卡塔麗娜垂下眼簾,思索起剛剛的戰鬥細節。主教的賜福十分耀眼,沒有道理不會引起天界眾神的注意,主教房間的空氣中還甚至殘留著神術潰散後的微弱灼熱,以及某種更古老的、屬於“天界注視”消退後的虛空感。
那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一個人習慣了被注視,某天突然發現,那目光早已移開。然後卡塔麗娜抬起頭,看向穹頂之上的夜空。
什麽都沒有。
沒有神罰,沒有天使,沒有任何來自“天界”的迴應。勞倫斯主教以六十年虔誠侍奉召喚的注視,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幹脆利落地收迴了。
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彷彿他六十年的祈禱、四十年的戰功、十五年來對貞德這樣“不夠純粹”者的排擠打壓,都隻是——一場自娛自樂的獨白,神明根本不在乎這些。
卡塔麗娜閉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跪在聖像前祈禱時的心情。那時候她真的相信,神在傾聽。相信每一份虔誠都會被看見,每一滴眼淚都會被珍藏,每一次對信仰的堅守都會在某個時刻得到迴應。
後來她成了聖女。學會了很多事:如何在公開場合得體地祈禱,如何用神學語言安撫求助者,如何在教會官僚體係中保持“有用”又不至於“太有用”。
但她始終沒有停止祈禱。
哪怕迴應越來越少。哪怕聖火越來越微弱。哪怕那些年長的修女私下說,“天界已經很久沒有降下真正的神跡了”。
她還是祈禱。
因為那是她唯一會的、與那些“更高的存在”建立連線的方式,或者說可能改變現狀的方式。
雖然她喜歡做實事,也經常組織相關的活動。可當發生了舊城區改造這樣的大型事物的時候,卡塔麗娜才能意識到教會中這些問題。在視野沒有真正開闊之前,她很難意識到自己和教會真正的問題,所幸現在格林和貞德幫她看到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卡塔麗娜睜開眼,目光落在格林身上。
那具漆黑的鎧甲行走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沒有聖光護佑,沒有神恩加持,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作“神聖”的氣息。
但格林剛剛做完了教會長久以來沒做到的事。
他清理了那些盤踞在權力核心、用“程式正義”扼殺生機的腐朽者。他做到了貞德多年來想做卻做不到的事,也用了不到三個小時,完成了卡塔麗娜祈禱了多年也沒有得到迴應的“改變”。
不是神跡,而是行動。
卡塔麗娜看著格林鎧甲上的月光,又抬頭看向那輪清冷的月亮,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向神祈禱了二十年,求祂指引道路,求祂降下公義,求祂垂憐這片土地上受苦的民眾。這麽多來,什麽都沒有改變。而那些受苦的人,依舊在每個冬天死去。
可當她選擇向格林伸出手時,一切都在改變。
不是因為格林是神。是因為格林會做。
不是因為格林全知全能。是因為格林選擇介入。
不是因為格林代表“正義”。是因為至少,他在意“結果或者說”“結局”。
而所謂“神”,在主教被斬殺時,隻是沉默地看著。
卡塔麗娜的手指輕輕收緊。她不是貞德那樣的聖騎士,她沒有妹妹那樣鋒利的劍,沒有衝鋒陷陣的勇氣,沒有在生死一線間撬開破綻的戰鬥本能。
但她有別的。
她有教會官僚體係的經驗,有對權力結構近乎直覺的理解。有無數個深夜跪在聖像前、祈求迴應而不得後、逐漸形成的、對“信仰”本身的清醒審視。
她一直在等待神。
而從今夜開始,她選擇不再等。
“格林先生。”
她開口,聲音平穩如常,卻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聖女對盟友的禮節性稱呼,而是某種更實在的、不帶任何修飾的確認。
格林側首,黑甲縫隙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卡塔麗娜走到他麵前,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停下。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我相信您”,沒有說那些聖女應該說的得體言辭。她隻是微微仰起頭,淡紫色的眼眸與那深邃的黑眸對視。
“以後,”她說,“有什麽是我能做的嗎?”
格林靜靜地看了她兩秒,然後她聽見,那具冰冷鎧甲之下,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近乎溫和的迴答:
“當然,而且有不少事需要你做。”
喜歡不死真的能為所欲為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