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與艾德裏安保持距離、一前一後走出醫療站，在工坊街邊慢慢走著。
“貞德騎士似乎和格林先生合作得很愉快。”艾德裏安狀似隨意地說。
“是的。”貞德的迴答毫不遲疑，“格林先生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做事目標明確，效率極高，而且……”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艾德裏安側目看她。
貞德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神情——不是公事公辦的嚴肅，不是對盟友的禮貌，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柔軟的……放鬆。
就像提到一個熟悉而親近的人時，人會不自覺地卸下部分防備。
艾德裏安的心沉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神情了。當年他提起自己深愛的王後時，也會不自覺地露出這樣的表情。
“而且？”他繼續問，聲音很平靜。
貞德迴過神來，輕咳一聲：“而且他言出必行，承諾與約定的事情一定會做到。這對合作者來說，是最重要的品質。”
她說得官方，但艾德裏安已經聽明白了。貞德對格林，不隻是“合作者”那麽簡單。至少在她心裏，格林已經是一個可以信賴、可以放鬆相處的……特別的人。
這個發現讓艾德裏安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不是嫉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力感。
格林在做什麽？
他在用舊城區計劃贏得民心。
他在用技術合作繫結比爾和蛇之教會。
他在用民生改善拉攏貞德和聖火教會的務實派。
他在用蜜語坊的生意網路影響貴族。
而自己呢？
自己還在和貴族議會扯皮，還在為削減特權引發的反彈頭疼，還在為天界沉默和賜福減弱焦慮。
甚至現在，連貞德這樣正直虔誠的聖騎士，都在不知不覺間被格林吸引、被格林影響。
“陛下？”貞德注意到他的沉默，“您怎麽了？”
艾德裏安搖搖頭，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沒什麽。隻是覺得……格林先生確實很有能力。”
他說的是真心話，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是事實。而且，格林的某些行為和思想與之前的曆代統治者不同，這根本不是他這個時代知識體係能夠誕生出來的。
不過，現在談的這些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格林都已經行動起來了。
貞德點點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認同：“是的。所以我很慶幸能與他合作。”
艾德裏安沒有再說什麽。
他繼續巡視了舊城區剩下的地方——新建的集體食堂、正在授課的夜校、已經開始出產簡單商品的工坊。每一個地方，都秩序井然，充滿活力。
最後，他站在舊城區邊緣一處稍高的土坡上，俯瞰這片正在重生的土地。
夕陽西下，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三三兩兩地結伴迴家。炊煙從新修的煙囪裏升起，孩子的笑聲遠遠傳來。
一切都是那麽……好。
好到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到他這個國王，竟然找不出理由叫停這一切。
“陛下，要迴宮嗎？”護衛長輕聲問。
艾德裏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聲說：“迴去吧。”
迴宮的路上，馬車搖晃。艾德裏安靠在車廂內壁，閉著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格林那雙平靜深邃的黑眸，浮現出舊城區民眾臉上的希望，浮現出貞德提起格林時那不自覺放鬆的神情。
“……看來，我最後的機會，就是新時代的權柄了。”
如果連民心、連盟友、連改善民生的實際成果，都在一點點被格林占據……
那麽他能依仗的，隻剩下力量本身。
勇者的力量在減弱，但新時代的權柄——那將定義下一個千年規則的力量——如果他能夠拿到，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否則……
“否則，我根本無法與格林抗衡。”
這不是認輸，是認清現實。
格林走得太快，佈局太深，手段太有效。而自己背負著國王的身份、美德的約束、貴族的掣肘、平民的期待……太多的東西讓他無法像格林那樣自由行動。
所以，隻剩下一條路。
變強。
當這些東西都無法戰勝格林了，那麽他隻能依靠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了。為此，他必須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
強到足以在新時代權柄的爭奪中，戰勝格林；強到足以保護自己珍視的一切——家人、國家、理想——不被浪潮淹沒。
艾德裏安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迷茫消失了。
“迴宮後，”他對護衛長說，“通知皇家訓練場的負責人，從明天起，每天下午留出三小時，我要進行封閉訓練。任何人不許打擾。”
“是！”
“另外，讓研究院把‘未來技術專項’的最新報告直接送到我書房。”
“明白。”
馬車駛入皇宮大門。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黑夜降臨。
但在某個人的家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格林！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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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又細又尖，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麻雀。
格林低頭。
隻見名為“魄羅”的狼，此刻正叼著一個綠色的東西，興奮地甩著頭。那綠色“東西”有著纖細的四肢，透明翅膀，一頭亂糟糟的綠色卷發，正隨著狼崽的甩動在半空中劃出淒慘的弧線。
這自然是莉耶芙。
那個曾經對格林做過“很不好事情”的綠色小妖精，如今被格林當作“無限生命能源提取器”養在蜜語坊裏——畢竟她不死不滅的特性，在需要大量生命力做研究或治療時相當好用。
“嗚哇——要、要暈了！魄羅！放開我！你這隻臭狗！”莉
耶芙尖叫著，但毫無威懾力。她的體型隻有巴掌大，被魄羅叼在嘴裏就像個會動的毛絨玩具。
魄羅完全沒理會，反而甩得更歡了。它那雙狼眼裏閃著純粹的天真和快樂，對她來說，這大概就像找到了一個會叫的新玩具。
“噗……”坐在格林旁邊的艾米莉忍不住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米蘭達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擦她的短劍——妖精被狼叼著玩這種事，在她看來還沒保養武器重要。
古茲正在角落的軟墊上孵蛋，隻是抬了抬眼皮，就又專心致誌地感受蛋內的生命律動。
隻有小紅帽正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她的金發在火光下閃閃發亮，藍眼睛彎成了月牙。
“魄羅好像很喜歡莉耶芙呢～”小紅帽的聲音甜甜的，“看，玩得多開心。”
“開、開心個鬼啊！格林！你快管管！”莉耶芙朝格林伸出手——雖然那隻手很快又被甩了迴去。
格林麵無表情地看著。
他看著莉耶芙被魄羅甩來甩去的樣子，看著那綠色的小身板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軌跡，看著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小紅帽的腦袋。動作很自然，很輕柔，就像在撫摸一隻聽話的小貓。
“玩得開心。”
小紅帽眼睛一亮，輕輕點點頭：“嗯！”
然後，格林轉身，朝書房走去。
完全沒有要解救莉耶芙的意思。
甚至沒多看一眼。
“等等！格林！你不能這樣！我可是故事的女主——嗚哇！”
莉耶芙的抗議被新一輪的甩動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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