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蜥蜴娘少女。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清澈見底，帶著對知識的熱愛、對陌生訪客的好奇，以及一絲認出“蜜語坊主人”或“學院教授”這類公眾身份的瞭然。
她並不認識格林本身，這很正常，畢竟從許多方麵來講比爾都很普通，能夠記得自己反而更加異常。在這一點上，貞德、卡塔麗娜以及古茲她們同理。
一絲極其細微的惋惜，在他黑色的眼底深處一閃而逝，很快便沉沒於無波的水麵之下。
但這點情緒波動並未影響他分毫，認識與否，並不妨礙此刻的交流，甚至……以全新的身份重新認識這位老朋友，或許也別有一番趣味。
“是我。”格林微微頷首，承認了比爾的猜測，語氣依舊平穩，“隻是路過，聽說這裏有個新奇的教會，便來看看。”
“原來如此！”比爾的眼睛更亮了，尾巴歡快地擺動了一下，“格林先生能對我們‘蜿蜒之智’感興趣，真是令人高興！請坐請坐！”
她熱情地引著格林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坐到了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端正，像一位準備認真介紹自己研究成果的學者。
她開始興致勃勃地向格林介紹“蜿蜒之智”的教義核心——並非崇拜具象的神隻，而是推崇一種象征著智慧迴圈、自我革新與改變的“銜尾蛇”理念。
她引用了幾本冷門古籍中的段落，解釋這種象征在多個失落文明中的不同變體與哲學含義，話語間充滿了真誠的熱情和紮實的考據功底，完全不像是在傳教，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小型的學術分享。
“……所以，我們相信，真正的智慧在於認識到終點亦是起點，在不斷自我審視與超越的迴圈中，靈魂才能觸及更廣闊的真實。”
比爾總結道，琥珀色的眼眸期待地看著格林，“格林先生覺得如何？有沒有一絲觸動？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我們可以一起探討更多有趣的符號和它們背後的曆史哦！”
她發出了誠摯的邀請，尾巴尖因為期待而輕輕拍打著地麵。
格林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他能感受到比爾話語中的純粹——她對這套理念是真心信奉並熱愛的，這與那些利用信仰謀利或控製人心的教派截然不同。
“很……有意思的理念。”格林選擇了一個中性的詞，然後，以他特有的、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調，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了，“但是，很遺憾，我並無信仰。”
他的拒絕直白卻並不生硬，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如同說“我今天不餓”一樣自然。
比爾臉上的期待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尾巴也耷拉了一截。但她很快調整過來，臉上重新露出明朗的笑容，用力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格林先生不用覺得抱歉！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生活方式和追尋意義的權利！信仰也好，不信仰也好，隻要是自己認真思考後做出的選擇，都值得尊重！”
她的聲音清脆而真誠，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包容：“祝願格林先生，每天都能夠按照自己的心意，過得幸福快樂！”
這句話從一個剛剛被拒絕的“傳教士”口中說出，沒有絲毫虛偽或怨懟，隻有最樸素的善意。
格林點了點頭，接受了這份祝福。然後，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又看了比爾幾秒鍾。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侵略性，但那種壓迫感，還是讓比爾感到了一絲不自在。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琥珀色的豎瞳裏閃過一絲疑惑：“格林先生？我……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還是我的尾巴沾上灰塵了？”
格林這才收迴目光，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勾勒出一個溫和的微笑，讓原本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沒有。”他聲音低沉了一分，“隻是覺得，比爾小姐繼續保持這樣就很好，你的祝福同樣送給你，希望你過得符合你的心願。”
說完，他不再停留，起身，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平穩，沒有絲毫拖遝。
比爾被那突如其來、轉瞬即逝的微笑和那句意味不明的話弄得愣在了原地。琥珀色的豎瞳微微睜大，看著格林修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隻剩下潺潺的水流聲和書架間安靜的氣息。
比爾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直到一個略帶戲謔、空靈悅耳的少女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比爾，他早就走了，不要發呆了。”
“啊！”比爾猛地迴神，臉頰微微泛紅，尾巴有些不好意思地捲了起來，“蛇、蛇神大人！我沒有發呆！我隻是……隻是在思考格林先生的話……”
“不是啦！”比爾急忙擺手，試圖解釋，卻越說越亂，“是因為……因為格林先生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第一次見麵，卻好像……好像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而且他最後看我的眼神，還有那個笑……唔……我說不清楚！”
腦海中的聲音沉默了片刻，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響起：“熟悉感嗎……或許吧。那位格林先生，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呢。”
比爾沒完全理解格林異常言語的意思，隻覺得臉上更熱了。她甩了甩頭，決定不再糾結這個讓她心緒不寧的訪客，轉身走向那個差點讓她摔倒的書架，踮起腳，終於把那本厚重的金屬封麵典籍取了下來，抱在懷裏。
“不想了不想了！還是整理書籍最重要！”她小聲對自己說，將臉頰貼在冰涼的書封上，試圖讓那點莫名的躁動平複下去。隻是，那抹黑色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溫和笑意，卻彷彿印在了腦海的一角，暫時無法輕易拂去。
而早已離開蛇之教會、漫步在舊城區昏暗街道上的格林，迴想著比爾那純粹的笑容和祝福，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似乎完全散去。
“幸福快樂嗎……”他低聲自語，聲音融入了帝都的晚風之中。
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這或許，就是他正在構築，並且決心守護的一切的，最核心的定義吧。
反正人這一輩子，本就“從心”二字，好吧，自己死之後會複活，談不上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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