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格林保持著某種固定的節奏。他常常獨自深入遺忘之森，或是前往更遙遠、更危險的地帶探索，將古茲留在相對安全的聖森範圍內。
那些遙遠的地方似乎叫**街，或塵（chen）海，古茲略有耳聞，似乎是某些十分危險的地方，但格林看起來毫發無傷。
而聖森確實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彷彿受到某種庇護。陽光總是恰到好處地溫暖，微風和煦，溫度一直十分適宜，從未有過疾風驟雨，連房屋似乎都沒有存在的必要。
不過古茲還是用柔韌的藤蔓和寬大的樹葉，在纏繞著熒光花朵的古樹下搭建了一個簡易的小棚子。與其說是為了遮風擋雨，不如說是為了給自己尋求一點心理上的私密空間。
每當格林外出，聖森就顯得格外寧靜。古茲會練習她對風魔法的掌控，看著葉片在自己指尖的氣流中起舞、盤旋、加速，直至成為銳利的風刃切開遠處的落花。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穩步增長，翅膀上的傷早已癒合如初，甚至紅色的羽毛變得更加鮮亮，泛著健康的光澤。
體內的魔氣被源源不斷吸收的“魂”牢牢壓製著，不再構成威脅。
然而，這份安寧總會在格林歸來時被打破。
並非格林做了什麽，而是那種通過無形契約傳遞過來的感受。每次他迴到聖森，古茲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連線那頭傳來的氣息變得更加深沉，更加晦澀，也更加……可怕。
那是一種純粹力量上的攀升，如同無底的深淵在悄然擴張，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即使格林表麵上看起來和離開時沒有任何不同——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眼神空洞的樣子——但古茲知道，格林又變強了。
而且是以一種非人的速度在變強，這種可怕的力量讓古茲心驚肉跳，那個“盡快離開”的念頭時而強烈地浮現。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感受也在悄然滋生。
格林對她，確實稱得上“友好”。他每次歸來，都會帶來數量可觀的“魂”，毫無保留地通過契約轉移給她儲存。
魂，在這個世界是抵禦魔化、提升力量的硬通貨，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甚至不惜為此廝殺的東西。
可格林對待它們，就像對待路邊的石子，隨意地丟給她，彷彿那隻是順手采集的、無關緊要的物品。
這種毫不設防的“慷慨”，讓古茲感到困惑，也讓她原本堅定的去意產生了一絲動搖。
在這個混亂而危險的世界裏，擁有一個如此強大的“保護者”，並且這個保護者似乎對她並無惡意，甚至還提供了至關重要的資源，這無疑是一種極大的誘惑。
安全感和力量提升是實實在在的，相比之下，那份源於未知的不安，有時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
一天傍晚，格林剛結束一次探索迴來，正沉默地坐在水潭邊，看著水中發光的孢子緩緩上升。
古茲坐在不遠處，感受著體內契約另一端傳來的、如同蟄伏兇獸般令人窒息的力量波動，心情複雜地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莉耶芙撲扇著翅膀，在格林麵前晃來晃去，嘰嘰喳喳地說著森林裏的趣聞。
“嘻嘻，格林，今天東邊那棵樹開花啦，好香哦！你聞到沒？”
“還有還有，小妖精們又在吵架了，為了爭一塊最濕的苔蘚……”
莉耶芙似乎早已習慣，她話鋒一轉，翠綠色的眼睛瞥向了旁邊有些出神的古茲，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嘻嘻，古茲最近好像有點心事哦？是不是在想著什麽呢？”
古茲猛地一驚，抬起頭，正對上莉耶芙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她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卻一時語塞，臉上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莉耶芙見狀，笑得更加意味深長，她飛近格林，用隻有她和格林能聽清的音量悄聲說了一句什麽，然後衝著古茲眨了眨眼，便化作一道綠光消失在樹梢間。
古茲的心跳有些加速，她不確定莉耶芙到底看出了什麽，又對格林說了什麽。她偷偷看向格林，卻發現他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黑曜石般的眼眸倒映著潭水的微光，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泄露。
他聽到了嗎？他會在意嗎？
古茲不知道。她隻知道，留在格林身邊的不安，和離開格林後可能麵臨的危險與孤獨，正在她心中激烈地拉鋸。而那個小妖精看似無心的話語，更是為這紛亂的思緒，添上了一抹難以言喻的微妙色彩。
日子一天天過去，格林依舊如常外出、殺戮、帶迴魂，但他的內在，那片原本絕對空白的領域，正悄然發生著細微卻不容忽視的變化。
莉耶芙是第一個察覺到的。
她就像最敏銳的園丁，時刻關注著格林這片特殊“土壤”裏任何一點萌芽的跡象。
最初，格林的世界裏隻有“知識”。他知道樹木是植物，知道怪物可以被殺死，知道魂是一種能量單位。這些知識如同燒錄在石板上的文字，冰冷、客觀，不帶任何情感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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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耶芙的喋喋不休，對他而言，曾經可能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音，類似於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但不知從何時起，情況開始不同。
當莉耶芙興高采烈地講述著森林裏蘑菇們的“爭吵”，或者抱怨某隻鳥兒偷吃了她珍藏的露珠時，格林雖然依舊不會迴應，可他偶爾會抬起那空洞的眼眸，看向莉耶芙飛舞的方向。
那眼神裏依舊沒有情緒，卻似乎多了一絲……“注意”？
不再是完全的無視，而是將“莉耶芙的說話”這個現象，從背景噪音中分離了出來，賦予了它一個獨立的、稍微特殊的位置。
莉耶芙捕捉到了這種變化。她故意在格林麵前飛來飛去，用更誇張的語氣講述故事，甚至惡作劇地用小花丟他。
格林不會躲閃，也不會生氣，但當花瓣輕觸他的麵板時，他有時會極輕微地偏一下頭，那微小的動作，在莉耶芙眼中不亞於一場勝利的慶典。
她嘻嘻地笑著，綠眼睛裏閃爍著計劃得逞的光芒，彷彿在說：“看，這塊石頭也不是完全捂不熱嘛！”
而古茲的存在，則像是一支更濃重的畫筆，在格林空白的認知畫捲上塗抹著新的色彩。
格林依舊沉默寡言，表情匱乏。但他開始有了極其細微的、針對古茲的行為模式。他帶迴的魂，總是第一時間通過契約轉移給她，這已成習慣。
有一次，古茲在練習風魔法時，不小心被自己凝聚過猛的風刃劃傷了手臂，滲出了血珠。
當時格林正站在不遠處，他立刻轉過頭，視線落在那一抹紅色上，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他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隻是伸出手指，蘸了點古茲手臂上滲出的血，放在眼前看了看。
那動作和他檢查怪物血液時似乎並無不同，但緊接著，他抬頭看了看古茲微微蹙起的眉頭，然後轉身，片刻後從一株散發著清香的植物上摘了幾片葉子，用石頭搗碎，不由分說地敷在了古茲的傷口上。
那是聖森裏一種常見的、具有微弱止血鎮痛效果的草藥。格林的知識庫裏顯然有這一點，但他從未對任何人使用過。這次，他“知道”了古茲會痛，並且“選擇”了行動。
古茲當時愣住了，看著格林做完這一切後又麵無表情地走開，心中五味雜陳。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流，也混雜其中。
莉耶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笑得更加開心。她開始有意識地在格林麵前反複提起某些名字。
“格林，古茲的翅膀好像更漂亮了，對不對？”
“今天要給古茲多存點魂哦，她好像有點不安呢。”
“嘻嘻，還記得貞德嗎？那個傻乎乎又很固執，並且救了你的丫頭……”
“古茲”，“莉耶芙”，“貞德”。
這些名字，連同它們所指代的那個體，在格林那原本隻有抽象知識和分類的世界裏，逐漸沉澱下來，擁有了遠超其他概唸的“重量”。
它們不再是模糊的符號，而是與特定的行為、特定的反應聯係在了一起。莉耶芙會吵鬧但有趣，古茲需要魂和偶爾會受傷，貞德……似乎與某種“尋找”和“約定”有關。
至於“國家”、“責任”、“正義”、“邪惡”這些宏大而虛無的概念，在格林的認知裏依舊是一片模糊，遠不如“古茲儲存魂是否足夠”、“莉耶芙今天又說了什麽奇怪的話”來得清晰和重要。
他的內心，那片虛無之地，似乎正從絕對的荒蕪中，孕育出幾株極其微弱、卻頑強紮根的幼苗。它們以身邊具體的“人”為養分，緩慢地生長著。
莉耶芙看著格林偶爾會因為古茲的一個放鬆的表情而多注視一秒，或者在她提到貞德時眼神有瞬間極其渺茫的遊，她臉上的笑容就愈發燦爛，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和深切的期待。
“嘻嘻，就是這樣，格林。”她有時會趁古茲不注意，飛到格林耳邊，用隻有他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再多感受一點，多記住一點……尤其是關於‘我們’的。這樣，等到你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你纔不會迷路呀，纔能夠做出你的選擇呀……”
她翠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某種長遠佈局終於看到曙光的光芒，彷彿在耐心等待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終於開始按照她期望的方式，緩緩移動。
時光流轉，在格林那堪稱無限量供應的“魂”的滋養下，古茲的成長速度驚人。她早已不再是那個在農場邊羽翼殘破、惶恐不安的異類。
她的風魔法已臻化境，心念微動間，便可喚來撕裂巨木的狂暴風刃，或織就無形無影的流動屏障。
紅色的羽翼豐滿而有力，舒展間便能輕易翱翔於林海之上。如今的她，獨自麵對遺忘之森中的大部分怪物，都能輕鬆取勝，甚至開始探索聖森周邊一些過去不敢涉足的區域。
力量帶來了自信，卻也加深了她內心的掙紮。
格林依舊如故。
他帶迴海量的魂，沉默地交給她，偶爾會因為她的一個小進步，比如成功用風模擬出莉耶芙哼唱的曲調而多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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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注視依舊有些空洞，但古茲卻漸漸無法在其中找到最初的純粹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令人心悸的依賴感。
她害怕了。
她害怕的不是死亡——在擁有了足夠自保的力量後，死亡的威脅似乎已經遠去。她害怕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無形無質，卻更難以擺脫的束縛。
她害怕自己會習慣這種被強大力量庇護、資源予取予求的生活，害怕自己會逐漸適應格林那非人的空白與偶爾流露的、近乎本能的“關照”。
害怕有一天，當格林那深不可測的力量真正暴走，或者當他突然對自己失去興趣時，自己會無法承受失去這一切的落差，甚至……會可悲地產生留戀。
這種害怕，源於對自身軟弱的恐懼，遠勝於對格林本身的恐懼。
於是，在一個如同往常一樣明媚的清晨，當格林再次獨自外出探索後，古茲最後看了一眼那住了許久的、由藤蔓和樹葉搭建的小棚子，深吸了一口聖森清新溫暖的空氣。
然後毅然決然地展開雙翼，化作一道紅色的流光，悄無聲息地掠向與格林探索方向相反的森林邊緣。
她沒有留下任何訊息，如同她當初悄然到來。
傍晚，格林迴到聖森。
他踏過熟悉的路徑，走向水潭邊。腳步在接近那片空地時，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古茲不在。
她平時練習魔法的地方，隻有被風刃整齊切開的落葉在輕輕滾動。她搭建的小棚子下，空無一人。空氣中，屬於她的、帶著淡淡暖意和風之氣息的能量痕跡，正在緩慢消散。
格林站在原地，黑曜石般的眼眸掃過空蕩蕩的四周。契約的連線變得極其微弱，指向遙遠的方向。
一種陌生的感覺，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從他空無一物的內心深處緩緩湧起。不是知識，不是判斷，而是一種……湧動。它不激烈，卻無法忽視，帶著一種空落落的滯澀感，讓他感覺胸腔裏似乎缺少了什麽本該存在的東西。
他不太明白這是什麽。他的知識庫裏沒有對應的準確描述。但他清晰地“知道”一點——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不喜歡古茲不在。
他不喜歡這片空寂。
他“想要”。
想要那個紅色的身影迴到視野裏，想要感受到契約那端穩定傳來的、屬於她的氣息，想要她繼續留在這片水潭邊，留在他的……身邊。
一直。
格林緩緩轉過頭，看向正坐在一根低垂藤蔓上晃著雙腿的莉耶芙。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那在他常年麵無表情的臉上，幾乎是石破天驚的變化。
他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直，卻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麵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古茲，”格林問，“她去哪裏了？”
莉耶芙晃動的腿停了下來，她翠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珍寶。她臉上綻放出大大的、帶著狡黠和瞭然的笑容，飛到他麵前，歪著頭：
“嘻嘻，格林，你終於問出來啦？她走了哦，自己飛走了。你是不是……不想她離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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