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讓自己煩悶的人群，格林緩緩離開了農場，這裏的氣息完全被新鮮的血腥味充斥。
格林迴到【聖森】時，天光正從樹冠的縫隙間灑落，如同無數金色的絲線，輕輕拂過古茲殘破的羽翼。
她坐在藤蔓纏繞的水潭邊，紅色的羽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斷羽處仍有血珠滲出，滴入水中，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漣漪。
“這裏……真的能治好我嗎？”古茲低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嘻嘻，當然可以！”一道翠綠色的光點從樹梢間躍下，化作一個巴掌大小的小妖精，懸浮在空中，雙翼輕顫，笑眯眯地打量著古茲，“這可是【聖森】，連枯木都能重開芽，何況是你這根斷了的火羽？”
古茲嚇了一跳，猛地後退，翅膀撞到樹幹，痛得悶哼一聲。
“別怕別怕，”莉耶芙繞著她飛了一圈，“我叫莉耶芙，是這裏的妖精的頭頭。嘻嘻，當然，也可以算是聖森的管理者哦。”
格林蹲在潭邊，指尖蘸了蘸漂浮著發光孢子的泉水，動作生澀卻精準地塗抹在古茲斷裂的尾羽上。泉水觸碰到傷口的瞬間，古茲渾身一顫，紅羽上的血珠瞬間凝固，隨即化作細碎的光粒消散，羽翼下的麵板泛起淡淡的瑩潤光澤。
她縮了縮肩膀，看著格林專注的側臉，那冷峻的輪廓在林間光影中柔和了些許，卻依舊透著一股與周遭生機格格不入的空白。猶豫了許久，她還是輕聲開口：“格林先生，您……為什麽要救我？”
格林的動作頓了頓，緩緩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波瀾，聲音平靜得像潭水：“看你順眼。”
“看我順眼？”
古茲愣住了，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殘破的衣衫和染血的羽翼。她是被農場主捕獲的異類，從小就因這對翅膀被世人排擠，從未有人對她說過“看你順眼”這般簡單直白的理由。
更讓她疑惑的是，格林的眼神裏沒有憐憫，沒有好奇，甚至沒有一絲人類該有的情緒波動，彷彿他說出這句話，就像在陳述“天是藍的”這般理所當然的事實，他的腦海裏，似乎沒有“人情世故”這四個字的概念。
她張了張嘴，正想追問“您到底是什麽人”時，莉耶芙卻突然插嘴：
“嘻嘻，別糾結啦！”
莉耶芙落在古茲肩頭，小手一揮：“先治傷！你被魔氣侵蝕得不輕，再不吸收‘魂’，明天就得長出獠牙，變成啃動物、啃人、啃屍體的怪物哦。”
“嘻嘻，魂就是每個人和怪物都有的東西呀！格林殺死那些怪物後，它們的魂就會跑出來，可以被收集啦！現在這個世界，魂可是能當貨幣用的，因為沒有魂就要時刻麵對魔獸化的威脅啦！”
她頓了頓，又戳了戳格林的臉頰：“不過格林不一樣，他本來就是不死者，魔氣的侵蝕對他來說無所謂。”
古茲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格林，隻見他依舊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彷彿莉耶芙說的“貨幣”“力量”都與他無關。
“可是……我該怎麽阻止魔氣侵蝕？”古茲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她不想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
“嘻嘻，很簡單呀！”莉耶芙飛到古茲麵前，繞著她的翅膀轉了一圈，眼睛亮了起來，
“古茲，你很特殊哦！一般人隻能吸收魂，不能把魂轉移出去，但是你和格林一樣，都能儲存魂，還能把魂給別人呢！至於防止魔獸化，隻要你多吸收一些純淨的魂，就能壓製住魔氣啦！”
格林聽到這裏，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看向古茲，眼神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開口說道：“我殺怪物，你幫我儲存魂。”
古茲愣住了，她沒想到格林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看著格林空白的眼神，又看了看莉耶芙一臉“這是好主意”的表情，心中的疑惑依舊沒有解開，但看著自己逐漸恢複光澤的翅膀，以及體內隱隱作祟的不適感，她點了點頭：“好……可是，我該怎麽吸收魂？”
“嘻嘻，很簡單呀！有很多方式，但是最有效的方式是……”莉耶芙飛到格林旁邊跟他說著什麽，格林伸出右手，一陣光芒籠罩在格林和古茲之間。
光芒散去，古茲忽然感覺到體內多了一種奇妙的連線，彷彿能清晰地感受到格林身上那股純粹而強大的氣息，同時，一絲微弱卻溫暖的力量從那連線中傳來，緩緩滋潤著她被魔氣侵蝕的身體。
格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了一眼古茲，轉身朝著森林深處走去：“跟我來，那邊的森林裏麵還有很多怪物。”
古茲愣了一下，隨即展開翅膀，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陽光穿過枝葉，落在她泛紅的羽翼上，折射出溫暖的光芒。她看著格林沉默的背影，心中的疑惑依舊存在，但此刻，她不再急於追問。
她能感受到，跟著這個看她“順眼”的男人，或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能守住自己最後的理智。
莉耶芙撲扇著翅膀，跟在兩人身後，嘴裏哼著輕快的小曲：“嘻嘻，這下有好戲看啦！格林終於有小夥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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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之森的深處，光線逐漸黯淡。參天古木扭曲盤結，枝葉遮蔽了大部分天空，隻有零星幾縷慘綠的光斑透過縫隙，為這片土地提供著詭異的光源。空氣中彌漫著腐殖質和某種腥甜的氣息，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腳踩在厚重落葉上的沙沙聲。
古茲亦步亦趨地跟在格林身後，紅色的羽翼微微收攏，警惕地環視著周圍。這裏的氛圍讓她感到不適，彷彿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突然，左側的灌木叢劇烈晃動，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嘶吼，一頭形似獵豹、但渾身覆蓋著暗紫色鱗片、眼窩處燃燒著幽綠火焰的怪物猛地撲了出來！它的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直取古茲的咽喉！
古茲嚇得魂飛魄散，翅膀本能地張開想要後退，卻因傷勢未愈而動作滯澀。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黑影比她反應更快。
格林甚至沒有轉身，隻是看似隨意地向左側邁出半步，右手如同鐵鉗般精準探出，不是格擋，而是直接迎向了怪物張開的血盆大口。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格林的手掌直接捏碎了怪物最鋒利的獠牙，去勢不減，五指深深扣入怪物的上顎。怪物淒厲的慘嚎剛發出半聲，格林左手已然握拳，帶著一股純粹、蠻橫到極致的力量，狠狠砸在了怪物的頭顱側麵。
“噗！”
沒有華麗的技巧，沒有能量的波動，隻有最原始的力量碰撞。怪物的頭顱像熟透的果子般爆裂開來，紫黑色的血液和腦漿四濺，那具無頭的屍身抽搐著被格林隨手甩飛，撞在遠處的樹幹上，軟軟滑落。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格林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粘稠物，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剛才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靜地掃過怪物屍體上方緩緩凝聚升起的一小團微弱黑光——那大概就是“魂”。
古茲僵在原地，心髒狂跳不止，呼吸都幾乎停滯。她不是沒見過戰鬥，但如此粗暴、高效、甚至帶著一種漠然到極致的殺戮，讓她從心底感到戰栗。比起那頭瞬間斃命的怪物，此刻站在屍體旁、麵無表情的格林，更讓她覺得……恐怖。
莉耶芙倒是習以為常，飛過去繞著那團白光轉了一圈，小手一招，那團白光便晃晃悠悠地飄向古茲。“嘻嘻，快吸收掉呀，古茲！這可是‘純淨的魂’哦！”
古茲迴過神來，依言嚐試引導。那團白光觸碰到她的身體，便自然而然地融了進去，一股溫和的暖流瞬間蔓延開來，驅散了體內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感，連翅膀根部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些許。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某個“容器”裏，多了一點微小的儲備。
她看向格林，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或者表達一下自己的震驚。但格林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吸收了魂之後，便繼續邁步向前，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接下來的路程，成了單方麵的屠殺秀。
潛伏在陰影中的雙頭毒蛇，被格林直接撕成兩半；從地下鑽出的、由岩石和怨念構成的巨怪，被他一拳轟成碎片；成群結隊、發出刺耳尖嘯的飛行魔物，被他隨手擲出的碎石如同箭矢般精準擊落……
格林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精準無比的殺戮機器，所過之處，隻留下一地狼藉的怪物殘骸和紛紛升起的魂火。他戰鬥時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沒有憤怒，沒有嗜血，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隻有絕對的空白和漠然。
古茲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不斷吸收著那些被莉耶芙引導過來的魂。體內的力量在緩慢增長，魔氣侵蝕帶來的不適感逐漸被壓製，但她的心卻越來越不安。
她偷偷觀察著格林的背影。他為什麽如此強大？他為什麽要不斷殺戮這些怪物？僅僅是為了獲取魂嗎？可他似乎對魂本身並不在意，全都給了自己。
那句“看你順眼”真的就是全部理由？一個如此恐怖的存在，會僅僅因為“順眼”就庇護一個陌生的、弱小的異類？
他的沉默，他的空白，他的絕對力量……這一切都像謎團一樣籠罩著古茲。她不確定自己跟著他是否安全，不確定他下一刻會不會因為“看不順眼”而像對待那些怪物一樣對待自己。這種不確定性，比麵對怪物時直接的恐懼，更讓人煎熬。
“那個……格林先生，”古茲終於忍不住，在格林又解決掉一隻潛行的影豹後，輕聲開口，“我們……要一直這樣殺下去嗎？”
格林停下腳步，迴頭看她。林間的幽暗光線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眼神依舊如同深潭。
“嗯。”他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算是迴答。
“為……為什麽？”古茲鼓起勇氣追問，“是為了獲取更多的魂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格林偏了偏頭，似乎是在思考，但眼神裏沒有任何思索的痕跡。過了幾秒，他用那平直無波的語調迴答：“這裏的怪物很多。”
這個答案簡直等於沒答，古茲不由得感到一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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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耶芙飛過來，笑嘻嘻地打圓場：“嘻嘻，古茲你別擔心啦！格林就是這樣子的，他想不了太複雜的事情。殺怪物，拿魂，給你存著，防止你變成怪物，就這麽簡單！至於其他的，你想多了也沒用哦！”
真的……就這麽簡單嗎？古茲看著格林再次轉過去的背影，心中的疑慮絲毫未減。這個救了她、給予她希望的男人，本身卻成了她此刻最大的不安來源。她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儲存的、來自那些被殺戮怪物的“魂”，心情複雜地跟了上去。
隨著在遺忘之森中不斷深入，格林雖然依舊所向披靡，但麵對來自四麵八方的攻擊，偶爾也需要同時應對多個方向。
三隻狼從不同角度同時撲向格林，而一隻潛藏已久的樹精恰好在此刻發動了攻擊，堅韌的藤蔓破土而出，纏向格林的雙足。
古茲心頭一緊。盡管對格林充滿畏懼和不安，但看到他被圍攻，身體還是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她下意識地抬起手，體內那股因吸收魂而逐漸充盈的力量隨之流轉，紅色的羽翼猛地一扇！
呼——！
一股無形的氣流驟然湧現，並非攻擊，而是精準地凝聚、推動。
氣流捲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葉，形成一道小型的旋風屏障，堪堪擋在了左側和後方撲來的兩隻影狼麵前，雖然未能造成傷害，卻成功阻礙了它們一瞬的攻勢。
同時，另一股更細微的氣流如同靈巧的手，擦著格林的腳踝掠過，精準地切斷了纏繞上來的藤蔓。
這短暫的幹擾已經足夠。
格林甚至沒有迴頭看那被阻隔的影狼和被切斷的藤蔓，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前方那隻最大的影狼身上。
依舊是樸實無華的一拳，擊碎了頭骨，然後身形如鬼魅般側移，左右手同時探出，精準地抓住了因風之屏障而動作遲滯的另外兩隻影狼的脖頸，狠狠一捏。
“哢嚓！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再次響起。戰鬥在瞬間結束。
格林甩掉手上的汙穢，這一次，他緩緩轉過頭，平靜的黑眸看向了古茲。
古茲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翅膀也收攏起來。她不知道自己貿然出手是對是錯，會不會觸怒這個難以揣度的男人。
“風？”格林吐出一個字，語調沒有任何變化，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是……是的，”古茲有些緊張地迴答，“我……我好像能操控一點風。”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伴隨著這對翅膀，隻是以前從未如此清晰地運用過，也從未有足夠的“力量”去驅動。
格林點了點頭，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然後轉迴了頭，繼續前進。沒有感謝，沒有評價，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莉耶芙倒是很興奮，飛過來繞著古茲轉圈：“哇！古茲你好厲害！還能用風魔法！這下能幫到格林更多忙啦！”
接下來的戰鬥，古茲開始有意識地運用她的風魔法。她發現，在吸收了足夠多的“魂”之後，她對風的掌控變得越發得心應手。
她可以用風刃遠端騷擾怪物，幹擾它們的行動；可以用氣流加速格林投擲出的石塊，增加其威力；甚至可以在格林移動時，用風在他身後輕輕推一把，讓他本就恐怖的速度更上一層樓。
她的輔助確實讓清剿怪物的效率提升了不少。格林似乎也預設了她的行為，偶爾在她用風恰到好處地創造出機會時，他解決怪物的速度會更快一些。
但古茲心中的不安並未因此減少，反而在一次次並肩（如果單方麵的殺戮和遠端輔助能算並肩的話）中沉澱得更加具體。
格林太冷了。
不是外表的冷漠，而是內在的一種……虛無。他戰鬥，他殺戮，他前進，彷彿隻是遵循著某種既定的程式。他看向怪物的眼神和看向樹木、岩石的眼神沒有任何區別。
而偶爾，當他那平靜的目光掃過自己時，古茲會感到一陣寒意，那感覺不像是在看一個同伴，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工具？或者一個暫時有用的存在？
“看你順眼”這個理由，在目睹了太多血腥殺戮和感受到那深不見底的空白後，顯得如此蒼白和不可信。
她開始更加細致地觀察。她發現格林對莉耶芙的嬉笑調侃幾乎從不迴應，對周圍環境的美醜毫無反應，甚至對自身是否受傷也毫不在意——
有一次他的手臂被一隻怪物的利爪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他卻隻是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不影響戰鬥後，便不再理會，那傷口甚至在以一種緩慢但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癒合。
不死者……魔氣侵蝕無效……空白的情感……絕對的力量……
一個個標簽貼在格林身上，卻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形象，隻勾勒出一個更加令人畏懼的輪廓。
“也許……也許等他覺得我儲存的魂足夠多了，或者找到了其他儲存魂的方法……”古茲一邊用氣流捲起一小團魂火融入體內，一邊暗自思忖，“我就該離開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迅速紮根。是的，遠離他。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感謝他提供的“魂”抑製了魔氣，但繼續待在他身邊，那種源於未知和強大的不安感，如同附骨之蛆，讓她無法真正平靜。
她不想某一天因為某個未知的原因，從“順眼”變成“不順眼”，然後落得和那些怪物一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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