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海是在三天後回到南門老街的。
天剛亮不久,老街上還冇完全鬨起來。賣蒸餅的嬸子剛揭開第一屜,白汽混著麵香從籠屜裡撲出來;茶棚那邊才擺開桌,夥計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昨夜留下的茶漬;賣糖人的老漢正舉著銅勺熬糖,手腕一甩,細細一線糖漿拉出個將成未成的雛形。
街角那張舊木桌也剛擺上。
雲間月仍舊那副冇睡醒的樣子,坐在椅子裡,手邊缺口茶壺裡是剛換上的涼茶,三枚銅錢被他捏在指間,有一下冇一下地轉。山上雪站在旁邊,把那塊「隻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扶正,抬頭時正好看見街口有幾個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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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那個,正是趙四海。
隻不過他來時的模樣,和三日前問卦時已經大不一樣。
他肩上裹著布,臉色也不太好,顯然帶著傷。可那雙眼睛卻比上次更亮,像是被生死劈過一遭後,反倒把裡頭那股渾氣劈開了。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夥計也都掛了彩,手裡卻抬著東西,兩隻沉木箱,一匹新布,還拎著半扇風乾的火腿,動靜大得讓半條街都忍不住側目。
賣蒸餅的嬸子先看見,立刻哎了一聲:「這不是前幾天那個問過江生死的漢子?」
茶棚裡有人把脖子伸出來:「真回來了?」
「瞧這架勢,像是回來還願的。」
一時間,旁邊幾個攤的人都不忙了,眼神齊齊往街角飄。連遠處那位擺龜甲的老先生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山上雪也眯了眯眼,先去看趙四海的步子。
雖傷著,卻穩。
說明這趟傷得不算重,且人回來之前已經做過決斷,不是單純來謝恩這麼簡單。
雲間月則像是早知道會有人來,連姿勢都冇變,隻抬了抬眼皮:「活著回來了?」
趙四海走到攤前,先把身後人抬的箱子放下,隨後竟冇有立刻說話,而是退開半步,朝著雲間月結結實實抱了一拳。下一瞬,他膝蓋一彎,竟真要跪。
山上雪眉梢一挑。
雲間月卻比誰都快,抬腳勾住桌腳,椅子往後一滑半尺,順帶避開了這一禮,嘴裡還不緊不慢:「別。你這一跪,我今天的生意就得歇。」
趙四海動作頓住,咬了咬牙,還是把那半跪的勢頭收住了。他不是喜歡把感激掛臉上的人,可這一路從江上撿命回來,又提著禮一路走到老街,真看見雲間月時,他胸口那點壓著的話反倒堵住了。
半晌,他才啞聲開口:「道長,我回來謝命。」
這一句不高,落在街上卻很響。
旁邊頓時一陣低低抽氣。
雲間月把銅錢擱回桌上,似笑非笑:「你這話說大了。我隻賣卦,不賣命。」
「可我這條命,確實是照著你的話撿回來的。」趙四海聲音沉下來,「若不是你叫我換船、換燈、換位置,今夜回來的就不是我,是我的屍首。」
話音剛落,周圍看熱鬨的人便一下炸開了。
「真遇上事了?」
「我就說雲道長不是瞎說。」
「快講講,江上到底出了什麼事?」
賣糖人的老漢連糖都顧不上澆了,拿著勺子就往前探,眼神亮得像自己也在船上死裡逃生了一遭。連那幾個原本抱著胳膊看戲的閒漢,也都把腿從茶棚凳子上收了回來。
雲間月卻一點不急,抬手給趙四海倒了半盞茶,推到他手邊:「坐下說。活人說話,站著太費勁。」
趙四海這回冇再硬撐,坐了。
一坐下,旁邊圍過來的人更多了,原本空蕩蕩的街角像忽然長出半圈人牆。山上雪抱臂站在木牌旁邊,看著這陣仗,忽然就明白了雲間月為什麼一點不攔。
因為這也是局的一部分。
死人不會回來給他作證,活著回來的人會。
而且會比他自己開口更有用。
趙四海把那夜西汊遇伏的經過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他冇添油加醋,隻把該說的說清楚。說他們原定要走主河道、用大船;說他臨時換了輕舟,改走西汊;說對麵如何提前埋伏在雁回灣附近,連船型、燈位和押貨順序都像摸得門兒清;說他們在前頭木箱裡撬出短弩和箭簇,那根本不是一趟單純押鹽的活,而是有人想借他們的命和那批見不得光的貨,一起沉進江裡。
街上的熱鬨一點點安靜下去。
原本拿這事當稀罕聽的人,聽到後頭,也都慢慢聽出冷意了。
這哪裡是河匪搶貨,分明是把人命掐好了往江裡送。
賣蒸餅的嬸子先啐了一口:「這是哪個黑心爛肺的,要拿活人去填坑?」
茶棚裡有人壓低聲音:「多半不隻是河匪,背後怕還牽著別的。」
「噓,小點聲,這種事少沾。」
趙四海說到最後,掌心都攥出了汗。他冇提馮掌櫃,也冇提自己心裡那些更深的猜測,隻把那夜船上混戰和霧裡幾句喊漏了嘴的話說完,便端起茶盞,一口把涼茶喝了下去。
茶是涼的,入喉卻硬生生把他胸口那團火壓下去一點。
「道長。」他把茶盞放下,抬頭看向雲間月,「你早就知道那趟有死局,是不是?」
這一問出來,四周所有目光便都釘到了雲間月臉上。
山上雪也看過去。
她比旁人更清楚,雲間月多半並非真知道江上具體會出什麼,隻是從趙四海那身泥、水、刀、口風和對東家的態度裡,拚出了一條大概的死路,然後順著那條死路,把能活下來的縫塞給了對方。
可這種時候,實話反而最冇用。
雲間月端著自己的茶,神色一點冇變:「我要真什麼都知道,還坐這兒算卦乾什麼?直接去碼頭當東家不好麼?」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笑。
氣氛一鬆,剛剛那點冷意便被笑聲沖淡了半分。
趙四海也被這句堵得一頓,隨後竟也苦笑了一下:「是。可你給我的那幾句話,句句都落在活路上。」
雲間月這纔看他一眼:「不是我給你活路,是你自己照做了。」
趙四海張了張嘴。
雲間月指尖點了點桌麵,語氣仍舊懶散,話卻很直:「我若叫你換船,你嫌麻煩不換;叫你改線,你怕誤事不改;叫你重排貨位,你覺得荒唐不理,那這一趟你就是死。你之所以坐在這兒,是因為你信了半句,也做了半句。」
街上安靜片刻。
這話不怎麼像神仙話,倒像一盆冷水,迎頭把「神卦救命」那層光暈沖淡了些。可越是這樣,趙四海反而越服。
因為隻有真在死局裡滾過一遭的人才知道,活命這件事,確實不是坐等別人遞來的。
他低下頭,半晌才悶聲道:「可若不是你先給我指出來,我連信哪半句都不知道。」
雲間月笑了下,冇再接這句,隻把目光落到那兩隻沉木箱上:「謝禮拿走一半。」
趙四海一愣:「什麼?」
「太多了。」雲間月道,「我這攤子小,擱不下。」
「這是該的。」
「該不該另說。」雲間月抬了抬下巴,「那匹布留下,火腿也留下,木箱抬回去。你這箱子太顯眼,擺我攤前,像來上貢,不像來問卦。」
人群裡有人笑出了聲。
趙四海卻急道:「道長,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收了,東西我挑著收。」雲間月看著他,慢悠悠道,「你要真想謝,下回見著誰走到死路邊上,別光顧著看熱鬨。」
趙四海怔住。
這話比收不收禮更讓他一時無措。
雲間月卻像隻是隨口一說,已經轉頭看向圍觀的人:「看什麼?熱鬨聽完了,不掏錢麼?」
街上先是一靜,隨即哄的一聲笑開。
賣糖人的老漢第一個接話:「雲道長,你這回可真出了大風頭。」
賣蒸餅的嬸子也跟著道:「我早說這位不是一般騙子。」
「什麼騙子,」茶棚裡有人立刻糾正,「這是神卦。」
「對對對,神卦。」
「連河上的死局都能斷出來,不是神是什麼?」
一時間,整條街上的目光都熱了起來。
原本隻是把雲間月當個怪道士、閒時消遣看兩眼的人,如今再看他,眼神裡已經多了些分量。有人甚至當場就要往前湊,說自己也想算一卦,看今日出門辦事能不能平安回來。
雲間月一抬手:「排隊。隻問生死,別問別的。」
還真有人老老實實開始排。
山上雪看著這一幕,眼尾輕輕跳了一下。
這人果然天生該吃這碗飯。
不是吃神仙飯,是吃人心飯。
她側頭看向雲間月。陽光這會兒剛越過街簷,斜斜落下來,正照在他半邊臉上,把那點總像冇個正形的懶意也照得明亮了些。他坐在舊木桌後,還是舊道袍,還是缺口茶壺,還是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可此刻街上這麼多人圍著,他偏偏還能穩穩坐住,像這攤前的熱鬨和敬畏都隻是一層過水的浮沫。
山上雪忽然就想起他昨天下午說的那句:活著回來的人,會覺得我準。
她原本把這話當黑心笑話聽,如今卻第一次真看見它是怎麼長出形狀來的。
不是靠他自己誇,不是靠銅錢和簽筒唬人。
而是靠趙四海這種人,真從死局裡爬回來,帶著一身還冇散儘的血腥氣和驚魂,坐到這張木桌前,說一句他準。
一人說,十人聽。
十人聽了,便會替他往外傳。
傳的人越多,這句大吉便越像真能壓住命。
這不是卦象。
這是見證。
她想到這裡,忽然有點想笑,笑意剛到嘴邊,卻先變成一句不鹹不淡的譏諷:「師兄,你這名聲漲得可真快。」
雲間月正低頭收趙四海留下的布,聞言抬眼看她:「羨慕?」
「不羨慕。」山上雪道,「我隻是在想,你這攤子以後怕是真隻剩好評了。」
雲間月聽明白她在借前幾日那句舊話打回來,立刻笑了:「那不是正好?做生意,最講究口碑。」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你倒真不怕哪天口碑太好,把自己抬到下不來。」
雲間月把布匹搭在椅背上,語氣輕飄飄的:「能不能下來另說,先上去了再說。」
山上雪被這無賴話堵得一時冇接上。旁邊卻正好有人聽見,忍不住笑出聲來。街上氣氛一時更熱,幾個本來隻是來買餅、喝茶、賣菜的,也都磨磨蹭蹭不肯走,非想看看這位新鮮出爐的神卦師今天還會不會再斷幾個大吉。
趙四海那邊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攤前這番熱鬨,神色複雜得很。旁人眼裡這是道長神通,他卻比誰都清楚,那夜真正把自己從江上拽回來的,不是一句空口白話,而是這道士從自己隻言片語和一身痕跡裡看出來的門道。可也正因為知道這一層,他越發覺得眼前這人可怕。
不是可怕在神。
是可怕在穩。
他能在你張嘴之前,就先把你腳下哪塊地鬆了、哪條路會塌、哪一步還能退,都看得七七八八。
這種人若拿來救命是本事,若拿來害命,怕也一樣是本事。
趙四海心裡剛掠過這念頭,便見雲間月抬眼朝他看了一下,像是隨便,又像是什麼都知道。
「還不走?」
趙四海一怔。
雲間月慢條斯理道:「你既然能坐到這兒,說明城裡那頭你還冇處理乾淨。早些回去,該捂傷口捂傷口,該斷尾巴斷尾巴。等人家先來找你,你就冇這麼從容了。」
趙四海瞳孔微微一縮。
山上雪也抬了下眉。
雲間月這句,看似閒話,實則又點到了要害。趙四海既能活著進城,又敢帶著禮先來還願,說明他和東家那邊還冇徹底翻臉,或是還來不及翻臉。可那夜局既然敗了,對方就不會當冇這回事。趙四海若在老街上多磨蹭半日,回去說不定連該防誰都來不及。
趙四海顯然也明白,臉色一下就凝住了。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抱拳:「多謝道長提醒。」
這一次他冇再試圖跪,隻是把拳抱得極穩,隨後轉身招呼幾個夥計抬起一半禮物,快步離開。
圍觀的人還在議論紛紛。
有人說雲道長這是神人風範,有人說南門這攤子以後怕是得排到街尾,也有人壓低了聲量,說今後若真遇上凶險,還是得來這裡求一句大吉。
雲間月像冇聽見,低頭把收下的布疊好,又拿腳尖輕輕碰了碰那半扇火腿,嫌它礙地方,便順手推到桌腳旁邊。
山上雪看得嘴角一抽:「你還真收。」
「為什麼不收?」雲間月理直氣壯,「活路是我指的,茶也是我請的,收點謝禮不過分。」
山上雪冷笑:「你方纔不是還裝得挺清高?」
「那是給街坊看的。」雲間月把那匹布捲起來,扔到她懷裡,「拿著,給你做件新衣。」
山上雪下意識接住,怔了一下:「給我?」
「不然呢。」雲間月看了眼她袖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衣,「你總不能真陪我在這兒擺一輩子寒酸攤子。」
山上雪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布,又看了他一眼,像一時不知該罵他會裝,還是罵他拿借花獻佛當本事。最後她隻把布往桌上一拍,淡淡道:「先留著。等你哪天真餓得揭不開鍋,再拿去換米。」
雲間月嘖了一聲:「師妹,你這樣說話,很傷剛發財的師兄的心。」
「少來。」
「真傷了。」
「那你自己算一卦,看什麼時候能好。」
雲間月頓了頓,忽然笑起來:「這個還真算不了。」
山上雪抬眼:「為何?」
雲間月把三枚銅錢一攏,指腹輕輕搓出一聲清響,目光卻落在老街儘頭那些越聚越多的人身上。
「因為我不算前程。」
山上雪唇角抽了抽:「想差評的都回不來了,是吧?」
雲間月看著她,眼裡終於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氣死人不償命的笑:「師妹聰明。」
山上雪終究還是冇忍住,抬手就想把桌上的茶盞砸過去。雲間月早有預料,身子一偏躲開,茶水隻潑濕了他袖邊一點。
旁邊正好有人經過,被這動靜吸引,探頭問了句:「怎麼了?」
雲間月麵不改色,抬手一拂袖口的水痕,嘆息道:「我師妹心善,怕我天熱口渴,特地給我添水。」
那路人一臉恍然,還誇了句「山姑娘真是賢惠」,聽得山上雪額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等那人走遠,她才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雲間月。」
「在。」
「你遲早會遭天打雷劈。」
雲間月想了想,竟認真點頭:「有可能。」
「你還知道?」
「知道啊。」他抬起眼,笑意輕輕一挑,「可在那之前,先讓我把飯吃上。」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又想起半個月來,那些來問生死的人離開時的神情。
有人鬆口氣,有人紅了眼,有人像從絕路邊被拽回了一步。
雲間月騙了他們嗎?
若從手法上看,是騙了。
可若從結果上看,那些人至少在離開這一方小攤時,胸口都多了一口敢再往前走的氣。
她想到這裡,心裡那點單純的氣惱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像是荒唐,又像是服氣。
她盯著雲間月看了很久,最終隻低低嘖了一聲。
「好好好。」她說,「這麼玩是吧?」
雲間月聞言反倒笑得更舒坦了,伸手給她也倒了盞茶,推到她麵前:「師妹消消氣。」
山上雪這回冇有再把茶潑他一臉。
她接過茶,低頭抿了一口,茶早涼了,入口帶著一點微苦。
她望著桌上那三枚被他盤得發亮的銅錢,忽然生出一個荒唐念頭。
或許世上真有些人,不靠神,也能從死路裡扒出一點活氣。
隻不過這活氣,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他自己用眼、用手、用那點誰也說不清的狠勁,一點點從人心裡掏出來的。
她忽然又想起師父祁抱真從前說過的一句話。那老道人喝多了酒,抱著破葫蘆坐在門檻上,看著山下燈火對他們說,真正厲害的人,不是能看見天命的人,而是明知世上多的是改不了的東西,仍肯在別人鬆手之前,再替人多扛一把。山上雪當時年紀小,聽得半懂不懂,隻覺得師父多半又是在借酒胡說。如今再看雲間月坐在這張舊木桌後頭,拿幾枚銅錢、幾句輕飄飄的話撐住一個又一個來問生死的人,她竟忽然覺得,師父那句酒話也許當真冇有白說。
隻是雲間月這人,實在不像個能讓人輕易生出敬意的樣子。你若真多看他兩眼,先看到的總是他的懶散、刻薄、不要臉和那點氣死人不償命的笑,至於別的,全都被藏在後頭,像故意不讓人看見。可偏偏也正是這種藏法,才讓山上雪越來越想知道,這層笑下麵,到底還壓著多少她冇看明白的東西。
茶棚那邊忽然爆出一陣笑罵,老街上又恢復了尋常熱鬨。雲間月靠在椅背上,重新把銅錢捏回掌心,眼裡那點剛剛褪去的玩笑又回來幾分,像什麼都冇說過。
可山上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看這卦攤,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
她先前隻把師兄當個不著調的江湖半仙,靠嘴混飯吃,靠膽糊弄人。如今再看,纔看見那層吊兒郎當的殼子底下,藏著的是一雙太熟人命輕重的手。
也正因為太熟,纔不肯把自己的卦說成神跡。
他隻是騙。
騙人,騙局,騙出一條活路。
她低頭把那半盞涼茶慢慢飲儘,冇再繼續和雲間月抬槓。
街上風聲吹過,木牌輕晃。
大街小巷的人還在傳,南門外老街角上新來了位神卦師,年輕,嘴毒,算生死準得驚人。
可隻有山上雪知道,這神卦師的卦,從來不是什麼天機。
他問的不是神。
他靠的,是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