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老街的熱鬨,到了第二天便比前一日更盛了些。
趙四海那一趟死裡逃生的故事,像被人提著一根線,從茶棚拽到蒸餅攤,又從蒸餅攤拽到城門口,半日不到,便傳得連南門守城的小吏都知道,老街角上來了個年輕道士,算生死準得邪門,連江上的死局都能看穿。
於是來問卦的人便更多了。
有的是來湊熱鬨的,有的是來試真假,有的則是真的心裡發怵,想來這攤前買一句穩當話。雲間月坐在舊木桌後,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肯答的照答,不肯答的照趕。可如今他再把人往外攆,旁人也不覺得他古怪了,反倒覺得高人就該有點脾氣。
山上雪站在攤後,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裡頭那股說不清的彆扭還冇完全過去。
她從前隻當雲間月靠的是膽大、嘴碎和一手唬人的本事,如今才知道,這人真正難纏的地方,根本不在那張嘴上。
是在眼上,也在心上。
她甚至忍不住回想起趙四海第一次來時的樣子。
那人一身水腥氣,鞋底邊沿是江邊灰黑色的淤泥,刀鞘有濕泥,袖口又蹭著一點極細的鹽晶。她那時隻覺得雲間月問得碎,先問官鹽私鹽,再問船、燈、夜水,像是故意把人問煩。後來趙四海活著回來,她才慢慢品出這裡頭的門道。
官鹽還是私鹽,問的不是買賣,是這趟貨上頭到底壓著多重的麻煩。
船是誰的,燈是誰的,走夜水還是白浪,問的也不是江麵寬窄,而是趙四海到底有幾分自己做主的餘地。
至於那句看似閒聊的「東家有仇家」,更像是一根試人的細針,專門去探對方眼神會不會躲,氣息會不會亂。
雲間月從頭到尾,看的都不是卦。
他看的是人,是人腳下踩著的局。
山上雪想著想著,心裡那點氣惱便又翻上來些。
她氣的不隻是這人真會藏,更氣自己竟是到趙四海從江上爬回來之後,纔算把這層東西看全。
而雲間月此刻正端著茶,頭也不抬地把一個來問姻緣的姑娘往外推。
「不算。」
那姑娘愣住:「為什麼不算?」
「我又不是月老。」
「那我問家宅總行吧?」
「也不算。」
「你這不是寫著算命嗎?」
「我寫的是算生死。」
那姑娘被堵得臉一紅,氣得轉身便走。旁邊賣糖人的老漢立刻笑出一口黃牙,衝雲間月揚聲道:「雲道長,你如今名聲這麼響,還這麼挑生意,真不怕把財運擋在門外?」
雲間月往後一靠:「財運若真有腿,自會自己爬進來,不勞我去迎。」
四周便又是一陣笑。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正想說話,街口忽然慢慢走來個少年。
那少年瘦得厲害,個子還冇完全長開,背上背著箇舊竹簍,竹簍邊緣磨得發白,裡頭空空的,隻壓著一把短柄藥鋤和一團舊麻繩。他身上的短褂洗得發灰,袖口打著補丁,褲腳捲到小腿一半,露出來的脛骨細得像一折就斷。最惹眼的是那張臉,臉色發青,唇上也冇什麼血色,像是很久冇吃過一頓像樣的飽飯。
他走得並不快,像每一步都在猶豫,走到攤前時,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雲間月,最後才小聲開口。
「道長。」
這聲音輕得很,幾乎要被街上的吆喝淹冇。
雲間月抬眼看他:「問什麼?」
少年下意識攥緊了竹簍帶子,指節都泛白:「我想問……我今日上山採藥,能不能活著回來?」
這話一出,山上雪的目光先落到了他腳上。
少年草鞋邊緣沾著新泥,不是街上的黃土,而是偏冷的山泥,鞋縫裡還卡著一點碎青苔,顯然一早便在山路上走過一段。可他的竹簍卻還是空的,說明不是已經采了藥回來,而是還要再上去。
她又聞到一點淡淡苦味。
不是從竹簍裡散出來的,是從這少年袖口和領口滲出來的。像家裡常年熬藥,藥氣都熏進了衣裳纖維裡。
雲間月也在看。
他看得比山上雪更細。看這少年手背上被灌木劃開的淺痕,看他指甲縫裡殘著的褐色草汁,看他右邊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常年背重物壓出來的習慣。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腰間掛著的一隻小布袋上。
那布袋癟得很,一看便知裡頭冇幾個銅板。
山上雪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這種人了。
問前程的,多半還留著退路;問姻緣的,再不濟也隻是傷心;可跑來問今日能不能活著回來的,往往都是已經被逼到牆角的人。趙四海那樣的人,至少還有刀,有夥計,有船,有一條能改的水路。眼前這少年卻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隻空竹簍和一條瘦命。
雲間月問:「采什麼藥?」
少年抿了抿嘴,小聲道:「烏風草。」
旁邊賣蒸餅的嬸子一聽便咦了一聲:「那不是後山舊狼澗那一帶纔有的東西?那地方如今誰還敢去?」
少年臉上微微一白,像被人當街揭了短,卻還是低頭道:「別處找不到。」
「找它做什麼?」雲間月又問。
「給我娘退燒。」
山上雪抬眼看了那少年一眼。
少年說這話時,語氣並不高,也不見什麼哭腔,隻是手指把簍帶攥得更緊了些。像這句話他已經在心裡默過很多遍,默到最後,隻剩一句最硬的實話。
雲間月手裡的銅錢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細微一響。
「你去過舊狼澗?」
「去過兩回。」
「採到了?」
「冇有。」
「為何冇有?」
少年沉默了一瞬,才道:「第一回遇上了野豬群,第二回……第二回看見山裡有人。」
「什麼人?」
「不知道。」少年聲音更低了,「像是幾個採藥的,又不像。看我的眼神不對,我便先跑了。」
山上雪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數。
若隻說山路險,野獸出冇,那還不算最糟。最糟的是山裡有人,而且那人未必是正經採藥的。對趙四海那一卦,雲間月還能給他換船換燈換位置,把一條活路擺出來;可眼前這少年窮得隻剩一身骨頭,真撞上歹人,靠一句大吉能頂什麼用?
她正這樣想著,便見雲間月抬手,把那三枚銅錢往桌上一拋。
銅錢轉了兩圈,停住。
「大吉。」
山上雪眼皮一跳。
少年自己也愣住了,像冇想到來得這樣快,結巴了一下才問:「真、真的?」
雲間月垂眼看他:「你若不信,便當我冇說。」
少年哪敢說不信,反而像被人從水裡撈起來半截,整個人都慌亂起來。他忙去摸腰間那隻小布袋,摸了半天,隻倒出三枚舊得發烏的銅板。他臉立刻漲紅,像是連站在這裡都覺得虧欠。
「我、我隻有這些。」
雲間月瞥了一眼:「夠了。」
少年怔住,連旁邊幾個看熱鬨的都怔了一下。
賣糖人的老漢忍不住嘀咕:「雲道長,你這回怎麼還打折了?」
雲間月頭也不抬:「今日心善。」
山上雪差點氣笑。
她知道,這根本不是心善不心善的事。趙四海能給十幾文,是因為他有;這少年掏出三枚銅板,怕已是家裡最後一點能見響的東西。可雲間月這人偏偏嘴裡半句軟話都不肯多給,連收少了都要說得像自己一時興起。
少年把三枚銅板輕輕放到桌上,像生怕發出太響的聲音,然後才抬起頭,小心翼翼道:「那……我該什麼時候上山?」
「現在就去。」
「啊?」
「別等到午後。」雲間月道,「舊狼澗北側有條廢獵道,從爛鬆坡拐進去,別走你前兩回走的正路。上山後若聽見有人說話,不必看,也別應,立刻往東側石樑退。烏風草不要貪多,隻掐三株,夠用就走。」
少年越聽越發怔,連呼吸都屏住了些。
雲間月抬眼看他:「記住了?」
少年忙點頭,又像怕自己記漏,嘴裡跟著默了兩遍。默到最後,神情裡那點被絕境逼出來的慌亂,竟真被壓下去一點。
山上雪在旁邊看著,越看越覺得不對。
不對的不是雲間月又給了大吉。
不對的是她第一次直覺地明白,這一回大吉未必夠。
趙四海那種人,命懸歸懸,至少還有一身力氣和幾個人手,能把雲間月遞過去的活路抓住。眼前這少年若真撞上心懷不善的採藥匪徒,怕是連轉身都未必來得及。
雲間月像冇看出她神色,仍舊懶懶散散地端起茶盞,示意少年可以走了。
少年卻冇立刻動,反倒低聲問了一句:「道長,你說大吉,是不是……是不是我娘也能等到我把藥帶回去?」
這問題一出來,四周頓時靜了靜。
山上雪心口也跟著一緊。
雲間月看著那少年,罕見地冇有立刻接話。他隻停了半息,隨後才道:「你若不快些去,她當然等不到。」
少年像被這句話一下點醒,臉色雖白,眼裡卻猛地多了點硬氣。他朝雲間月結結實實作了一揖,又朝山上雪匆匆看了一眼,像是不知該不該也拜她,最後還是背緊竹簍,轉身就往街外跑。
跑得跌跌撞撞,卻很快。
等那背影消失在街口,賣蒸餅的嬸子先嘆了口氣:「這孩子命也太苦了。那舊狼澗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旁邊有人跟著接話:「他娘怕是病得不輕,不然誰捨得讓這麼瘦的孩子往那地方鑽。」
「烏風草是退熱快,可那玩意兒長得偏,近幾年都冇人敢采。」
眾人議論了幾句,便又各自散開。問卦的照舊來,賣餅的照舊吆喝,像這不過是老街上再尋常不過的一段插曲。
可山上雪的目光卻一直停在街口。
她站了片刻,終於轉頭看向雲間月:「你真覺得他能活著回來?」
雲間月把銅錢一枚枚收回掌心:「我已經說了,大吉。」
「少來。」山上雪壓低聲音,「趙四海那一卦,你至少給得出船、燈、路線和人手。這一回你給了他一條廢獵道,三株藥草,再加一句別回頭。可他若真在山裡撞上人,你那句大吉能替他擋刀?」
雲間月抬頭看她,眼神裡那點慣常的笑意淡了些:「擋不了。」
山上雪一怔。
「那你還——」
「可他還是得去。」雲間月打斷她,把茶盞往桌上一擱,「他今日來,不是來問去不去的。他是來問,去了之後,還有冇有一線回來的可能。」
山上雪喉頭一哽。
這話她其實懂。
正因為懂,才更煩。
她看著街口,半晌才道:「所以你這回還是打算靠他自己?」
雲間月冇答,隻低頭去擺那三枚銅錢,像是在想別的事。
山上雪盯著他手上的動作,忽然發現那三枚銅錢並未像平時那樣被他轉得輕鬆。他轉得慢,指腹偶爾還會停一下,像在心裡重新過那少年的衣著、步子、眼神和說過的話。
她一下便明白了。
雲間月也覺得這一回不穩。
正因為不穩,他纔多看了那少年幾眼,才把「別走正路」「隻掐三株」「聽見人聲不要應」說得那麼細。
而這幾句越細,就越說明那條活路窄。
窄得不像能靠一句大吉撐過去。
山上雪心裡忽然冒起一股火,火裡夾著一點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急。
她壓著聲音問:「師兄。」
「嗯?」
「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夠?」
雲間月這回終於抬眼看她。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冇先說話。茶棚那邊有人拍桌叫好,賣魚的把一盆水潑進溝裡,陽光從街簷間斜斜落下來,照得桌上那三枚銅錢像發著舊亮的光。
雲間月忽然笑了笑,隻是那笑和他平時逗人玩的笑不太一樣,輕得很。
「師妹。」他說,「你不是已經有主意了嗎?」
山上雪眸子一凝。
她確實有了主意。
不,或者說,從那少年說出舊狼澗裡有人開始,她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隻是那答案起初隻是模糊的一點影子,被雲間月這句一挑,才徹底成了形。
她想跟過去。
不是為了跟雲間月抬槓,也不是單純不信那句大吉。
她隻是忽然不想再站在攤邊,看著別人把命往死路裡送,再等著那句大吉自己生效。
她想去看看。
看看舊狼澗裡到底埋著什麼險,看看雲間月這次給出的那一線活路到底窄到什麼地步,也看看若真出了岔子,自己能不能補上這一手。
這念頭一起,山上雪反倒平靜了。
她看著雲間月,語氣淡淡:「我冇有主意。」
雲間月點頭:「嗯,你冇有。」
「你也什麼都不知道。」
「自然。」
「我若等會兒出去走走,與你無關。」
「當然與我無關。」
兩人一問一答,說得一本正經,像真隻是在談天。旁邊看熱鬨的若聽見了,多半隻會覺得這對同門說話越來越怪。
可山上雪聽完,心裡那點火卻徹底定了。
她知道,雲間月已經聽懂了。
也知道,這人多半早就猜到她會動。
她一想到這裡就來氣,忍不住冷笑一聲:「你是不是連我會不會跟過去,也一併算進去了?」
雲間月懶洋洋道:「這可冤枉我。我問的是手法,不是神。」
山上雪抬手就想把茶盞砸過去,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忍住了。
現在不是跟他鬨的時候。
她把袖口一收,轉身便往後巷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隻淡淡撂下一句:「你今日若收攤早,就給我把晚飯留著。」
背後靜了一瞬。
隨後,她聽見雲間月拖著那種欠揍的語調,慢悠悠回了一句。
「知道了。」
「山裡路滑,別把自己摔死。」
山上雪腳下一頓,額角青筋幾乎跳出來。
她冇回頭,隻抬手朝後比了個極不客氣的手勢,隨即快步拐進後巷。後巷陰涼,和老街上的吵鬨像隔了層牆。她一邊走,一邊把外頭那件素色長衫的下襬往上利落一係,又從牆角舊缸後頭摸出自己前兩日隨手擱著的一把短匕。
匕首不長,鞘也素,可一抽出來,刃口寒得很。
她垂眼看了看,重新扣迴腕側。
然後她又把頭髮往後緊了緊,省得等會兒進山礙事。動作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少年瘦得發青的臉,想起那隻空空的竹簍,也想起雲間月方纔說的那句「他今日來,不是來問去不去的」。
她心裡那股說不上是煩還是悶的東西又翻了一下。
可翻過之後,剩下的反而隻有一種更硬的決斷。
她不是趙四海。
她也不打算隻等雲間月擺活路。
既然這一局看著太窄,那她就親自進去,把那條縫再撬大一點。
山上雪從後巷翻牆而出,徑直抄近路往城外後山去。午前的風還不算熱,吹過樹梢,帶著一點草木被曬開的苦香。
她腳程很快。
快得像隻要慢一步,那少年背上的空竹簍便會先一步掉進舊狼澗裡。
她冇有再回頭看老街,也冇有再去想雲間月那句欠揍的「別把自己摔死」。
她隻是把腕上的短匕重新扣緊,心裡無聲落下一個念頭。
這一回,她要親自跟過去看看。
看看那句大吉,到底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