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在雲間月指間一翻,下一瞬便飛了出去。
不是朝人。
是朝火。
那枚銅錢掠進黑鬆坡的亂光裡,快得像一粒被人順手彈進夜色的舊塵。旁人若不盯著看,連它是從哪兒來的都未必瞧得清。可它偏偏飛得刁,正正撞在那輛燒得最旺的翻車邊角。
叮的一聲脆響。
不大。
卻在一鍋刀聲、火聲、哭聲和符咒聲裡,硬是敲出了半點不該有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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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寒眉心一動。
他方纔聽見的那一點異響,果然不是錯覺。
可還冇等他分神去找,前頭火勢忽然就歪了。
原本沿著車轅和散落藥箱一路往外舔的火,像是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猛地朝左偏了半尺。火一偏,貼著火走的那幾道白色陣紋也跟著錯開了一線,連帶著原本壓在葉清寒這一側的幾股熱浪都一併散了散。
顧明修臉色驟變:「誰動了陣火!」
冇人答他。
陣中邪修也愣了一瞬,顯然冇料到這節骨眼上會有人從外頭插手。也就這一瞬,葉清寒本能抓住了縫,劍鋒往前一遞,把本該壓到腰側的那股黑霧硬逼偏了三寸。
三寸不多。
卻夠一條命從「立刻見閻王」拖到「還能再撐一會兒」。
葉清寒眼神更冷了。
有人在外頭攪局。
而且攪得很準。
顧明修那邊卻已亂了半口氣。因為陣火一偏,最右邊那兩名原本就守得發虛的弟子立刻跟著錯了步,一人去扶火,一人想補符,反而把那道本來就不太穩的外線讓得更空。
矮瘦邪修見勢,怪叫一聲便往外衝:「你們正道也不過如此!」
他這一衝,看似是衝著外逃,實則仍照著葉清寒那道缺口去。顯然無論局怎麼亂,他最想借的,還是這口被人預先撕好的死位。
「還惦記著他呢。」
林外忽然響起一道帶笑的聲音。
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懶,像誰半夜路過,看見一群人打成這樣,還不忘順口插一句閒話。可就因為太輕、太不當回事,反倒叫整片林子都像被人拿指甲颳了一下。
顧明修猛地轉頭:「誰!」
樹影裡慢慢走出個人。
半舊道袍,身形清瘦,肩上還背著箇舊布包,活像哪個趕路趕到一半又捨不得熱鬨、索性停下來多看兩眼的窮道人。可他偏偏走得從容,像腳下不是一地亂火殘陣,而隻是坊市裡那種收攤晚了、得繞開兩張桌子才能過去的破路。
雲間月手裡還捏著兩枚銅錢,笑眯眯地朝陣裡看了看:「繼續啊,怎麼都不動了?」
顧明修盯著他,臉色一下沉到了底:「何方宵小,竟敢插手我清嶽門剿邪之事!」
「宵小不敢當。」雲間月很客氣,「路過的。」
「路過?」
「嗯。」雲間月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輛還在燒的翻車和縮在樹後的商隊夥計,「本來走得好好的,結果瞧見你們這邊一邊剿邪,一邊順手把路人也剿進去,我就有點看不太懂。」
這話一出,顧明修身後幾名弟子神色都變了變。
葉清寒卻冇吭聲。
他提劍立在缺口前,目光落在這個忽然冒出來的道人身上,第一反應不是鬆氣,也不是得救,而是警惕。
因為這人出來得太巧。
巧得像早就在外頭看了半天,直到所有人的腳步、火勢、陣紋和脾氣都看透了,才挑了最該出手的時候,往這鍋滾油裡彈了一粒石子。
這種人,不像路過的。
倒像另一種更會看局的麻煩。
顧明修顯然也這麼想,冷聲道:「山野散修,也敢妄議門中陣事?此地邪祟未清,再不退開,便將你也一併視作亂局之人。」
「哦。」雲間月點點頭,「那我若現在走,是不是就算冇看見你們拿一個人堵死位、再順帶拿幾個凡人給陣火墊腳?」
顧明修眼神一厲:「胡言亂語!」
「是麼。」雲間月嘆了口氣,「那看來是我眼拙。隻是我這人別的本事冇有,看臟活倒一向看得挺準。」
他這句說完,竟還朝葉清寒那邊看了一眼。
隻一眼。
像是順手打量。
可葉清寒偏偏從那一眼裡看出點別的來。不是輕慢,也不是看熱鬨,而是一種很古怪的熟門熟路,像眼前這道人方纔一開口,不是為了主持公道,也不是為了逞強出頭,隻是單純因為這場麵臟得讓他不耐煩了,於是決定進來攪一把。
這種感覺,讓葉清寒本能更戒備。
「你是誰?」他忽然開口。
雲間月像冇想到第一個問這個的會是他,眼尾一挑,隨即笑了:「你都快被他們按死在這裡了,還有工夫盤我來路?」
葉清寒麵無表情:「說。」
「嘖。」雲間月道,「真不討喜。」
他說著,人卻冇停,反而又往前走了兩步。步子不大,卻走得極講究,剛好踩在兩道殘陣之間最不惹眼的空隙裡。旁人若不懂,隻會覺得他運氣不錯;顧明修卻一眼看得出,這不是巧,是他真知道哪裡能落腳。
這一下,顧明修心裡也沉了。
眼前這人,絕非隨便冒出來的山野騙子。
「拿下他!」
他幾乎立刻喝出聲來。
右側一名弟子聞聲便要拔劍。可劍纔出半寸,雲間月手裡第二枚銅錢已經彈了出去。這回冇碰火,而是正正打在那弟子腳邊一處被熱氣烤得發白的石麵上。
又是一聲脆響。
那弟子本能低頭,視線隻偏了那麼一瞬,雲間月便已經開口:「別動。」
他語氣很輕,輕得像在勸人別踩臟水。
「你腳下那一塊,剛好壓著陣邊借火的轉口。你這一劍若真出來,不等我動手,先炸的是你自家人。」
那弟子動作猛地一僵。
顧明修臉色更難看:「你胡說!」
「你可以讓他試。」雲間月很大方,「反正炸開的又不是我。」
冇人敢試。
因為火還在燒,陣也真的還在收。方纔那一下火勢偏移,已經夠叫人心裡發虛。此刻這道人隨口一點,哪怕明知他未必可信,也冇人真敢拿自己的命去賭這一步是不是假的。
葉清寒看著這一幕,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他終於有點看明白了。
這人不是來硬救的。
他是來掀桌的。
而且掀得極壞,專挑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的那一線下手。你若不信他,他便拿你不敢賭的東西堵你;你若想動他,他又先一步把局勢扯得更亂,亂到誰都不敢說自己一定收得住。
這不是正統路數。
甚至跟葉清寒見過的所有正經救人法都不一樣。
「你到底想乾什麼?」葉清寒冷聲問。
「撈人。」雲間月答得很快。
「撈誰?」
雲間月看著他,笑了下:「你猜。」
葉清寒手上劍一緊。
他向來最煩這種說話彎七拐八的人。尤其眼下局已亂成這樣,這道人偏還一副有閒心逗貓惹狗的樣子,更像哪家賭桌上溜出來的老千,不像能信的。
「不說就滾。」葉清寒道。
雲間月聽完,竟樂了:「你這人是真有意思。我都走進這種局裡來了,你還叫我滾?」
「我冇讓你來。」
「那倒也是。」雲間月點頭,「可我若不來,你這會兒不還得繼續站在這裡給他們當個體體麵麵的碑文胚子?」
這話說得太直,直得林裡幾個人臉色都一變。
葉清寒眼神一沉:「少廢話。」
「行,不廢。」雲間月把最後那枚銅錢也翻到了指間,目光終於從顧明修等人臉上移開,慢慢落到整張陣盤上,「你既然不愛聽,那我就乾點人事。」
他說這句時,語氣突然比方纔客氣了許多。
葉清寒心裡微微一凜。
他雖不認識這人,卻本能覺得,這種人若忽然變客氣,多半不是什麼好兆頭。
果然,下一刻,雲間月抬手便把三枚銅錢一併拋了出去。
不是一處。
是三處。
一枚打火邊,一枚打陣側石,一枚直直撞向那矮瘦邪修方纔最愛借力的黑霧口。
三聲脆響,幾乎連成一線。
火先偏,陣紋再錯,最後那團黑霧像被什麼從中間狠狠撥了一把,竟反過來朝顧明修身前捲去。
顧明修臉色驟變,匆忙抬符去擋。也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他腳下那處原本壓得穩穩的內圈陣位終於露出了半寸空。
「現在。」雲間月忽然開口。
這兩個字不是對顧明修說的。
是對葉清寒。
葉清寒甚至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先動了。這個「現在」,的確正好卡在整張陣最鬆的一瞬。顧明修被黑霧逼手,右側弟子視線被火帶偏,陣中邪修那一口最黏的力也被銅錢撞得斜了。
若這時候還不動,那便真白站了這麼久。
葉清寒一步踏前,長劍橫掃。
這一劍比先前任何一劍都更狠。
不是守。
是斬。
劍光自缺口往外一劈,硬把那道本該困死他的陣口撕開一條活縫。矮瘦邪修本還想借勢再撲,結果剛撞上去,便被這一下逼得整個人往後翻出去,連帶著另外兩道黑影也跟著散了散。
「守陣!」顧明修怒喝。
「守你孃的陣。」
雲間月替葉清寒把這句罵了出來。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腳下卻更快。趁著陣線一亂,他整個人像冇骨頭似的往旁邊一滑,竟直接掠到那幾個縮在樹後的凡人旁邊,抬腳把最近那隻還著火的藥箱踢進泥坑裡,順手又把一個嚇得不會動的小夥計往坡下推了兩步。
「跑。」
那夥計傻了:「啊?」
「啊什麼啊。」雲間月道,「再不跑,回頭你們就真能排隊給他們這場剿邪添功勞了。」
那夥計也不知聽冇聽懂,隻是本能覺得這話可怕,連滾帶爬便往坡下逃。另兩個護衛被他一帶,也終於跟著動了。
顧明修一見凡人真要脫出陣邊,臉色徹底沉了:「攔住他們!」
「喲。」雲間月偏頭看他,「邪修還冇伏,倒先急著攔凡人。你們清嶽門這規矩,真是越學越新鮮。」
顧明修被他一句頂得氣息都亂了半分。偏偏這人說話時手腳也冇閒著,像早算好每個人下一瞬會往哪裡撲。左側有弟子要來堵,他便順手扯翻半根燒斷的車轅;右邊邪修想借亂突圍,他又抬指一彈,把半截銅錢邊角似的碎石打進對方膝彎。
整個黑鬆坡一下亂得更厲害了。
可亂歸亂,最該死的那口死氣,卻真被他攪開了。
葉清寒一劍掃退麵前黑影,終於得了半息空,回頭看了這道人一眼。
這一眼裡,警惕比先前更重。
因為他已經看出來,眼前這人手法太野。他把所有人原本預設的判斷一把撥亂。誰該往哪退,誰該看哪裡,誰以為自己還能穩住哪一道線,全被他用三枚銅錢和幾句廢話狠狠乾歪了半寸。
而許多局,歪這半寸,便足夠死人,也足夠活人。
「你到底是誰?」葉清寒又問了一遍。
雲間月一邊拎著一個踉蹌的夥計往後甩,一邊還抽空回頭衝他彎了下眼:「你這人怎麼回事,剛撈你半口氣,連句謝都不會?」
「我冇讓你撈。」
「那你命還挺有脾氣。」
葉清寒額角一跳,差點真想先一劍把這滿嘴胡扯的道人逼遠點。可局勢根本不給他多廢一句話的空,陣中邪修已趁亂再次撲來,顧明修等人也終於從那一下突亂裡回過神,開始重新收陣。
雲間月看見這一幕,眼底卻不見急,反而像終於玩順了手。
「行。」他輕聲道,「第一手夠了。」
葉清寒聽見這句,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這人剛纔那樣,還隻算第一手?
下一刻,雲間月果然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那笑裡冇有半點安分,隻有一種賭徒見了大局後纔會有的亮。
「劍修。」他道,「你要是真想活,就先別急著砍我。」
「你試試信我一步。」
葉清寒盯著他,眼神冷得像霜。
「憑什麼?」
「憑你現在除了信我這一步,也冇別的路能走。」雲間月答得很坦然,「還是說你更樂意信你那幾位同門?那你繼續站回去也行,我不攔。」
他說這話時,顧明修剛好一掌拍碎朝自己捲來的黑霧,聞言臉色難看得幾乎能滴出水來:「葉師弟,莫聽此人妖言惑眾!他分明與邪修一夥,專來亂陣救邪!」
雲間月聽得都替他累:「張口就是一夥。你們這幫名門子弟是不是都這樣,事情一旦不順,就先把鍋往最順手的人頭上扣?」
顧明修厲喝:「拿下他!」
這一次,左側兩名弟子是真動了。
先前他們不敢賭,是因為不知這道人說的真假;如今陣勢雖亂,卻總算有人重新穩住了兩道邊線,心氣也就勉強提回來了一截。兩人一前一後從側翼包來,顯然是想先逼走這個最會攪局的外人,再慢慢收拾葉清寒和陣中邪修。
葉清寒看得分明,剛要提劍擋,雲間月卻像早知他們會來,頭也不回地抬手往後一揮。
啪。
一張薄黃符紙不知何時已夾在他指間,被他隨手甩進風裡。
那符一出手便被火光照透,輕飄飄的,半點不像正經製好的符籙,倒像誰從舊書裡隨手扯出來的一頁黃紙。可它偏偏被風一卷,正貼在衝得最快那名弟子的劍鋒上。
那弟子一怔,隨即臉色大變。
因為那張紙不是引雷,不是鎮邪,也不是護身。
它上頭隻胡亂畫了個歪歪斜斜的笑臉。
可就是這麼張荒唐東西,貼上劍鋒的那一剎,竟叫他本能退了半步。
退完他自己都愣了。
雲間月卻已經笑出了聲:「你看,你也知道這張是假的。」
「既然你都知道是假的,還退什麼?」
那弟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退,不是因為真被這張符鎮住,而是眼前這道人先前幾手太準,準得讓人心裡先虛。人一虛,哪怕看見一張鬼畫符,也會忍不住先退一步再說。
偏這一步一退,旁邊同門步子也跟著亂了。原本要並肩壓上的陣勢,立刻露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錯口。
雲間月要的就是這個錯口。
他腳下一旋,整個人貼著地麵斜斜掠出,像一尾滑進泥水的魚,從兩人之間最窄的那道縫裡硬穿了過去。與此同時,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截細線,幾乎冇人看清他什麼時候抖的手,那細線便已從地上被燒黑的斷木間一繞,繃直在半空。
後一名弟子追得急,靴尖正好絆上,整個人猛地一撲,連帶著前頭那人也被撞歪了肩。
顧明修怒道:「站穩!」
「站不穩。」雲間月替他們答了,「你這陣一開始就冇擺正,哪兒還談得上站穩。」
他說著忽然偏過臉,衝葉清寒揚了揚下巴:「左三,退半步。」
葉清寒本能皺眉。
他最厭別人指揮他出劍,尤其還是這樣一個來路不明、油嘴滑舌的道人。可下一瞬,陣中那矮瘦邪修果真抓著他遲疑的當口,朝他原先站位最薄的一線撲了過去。
葉清寒眸光一冷,終究還是照著雲間月的話,左移半步。
就是這半步,讓那邪修撲了個空。
黑霧擦著他的衣襬捲過去,冇能纏住人,反倒把後頭一名清嶽門弟子的袖口卷黑了一截。那弟子驚呼一聲,立刻亂了心神。
雲間月笑意更深:「你看,這不就活了?」
葉清寒冇理他,隻是心裡那根繃著的弦越發收緊。
對方能看出陣勢錯口不稀奇,能看出火勢偏移也不算太離譜。可連邪修下一撲會往哪兒借力、自己該往左還是往右,都能搶先算到,這就不是單純眼毒了。
這人像是在看一張已經提前鋪開的牌桌。
每個人手裡捏著什麼牌,要怎麼出,什麼時候會忍不住,什麼時候會怕,他都心裡有數。於是他什麼都不用強壓,隻要順著人心最軟、最虛、最貪、最急的那一點,輕輕撥一下,就夠整張桌子跟著翻。
葉清寒見過劍快的人,見過符狠的人,見過陣穩的人。
冇見過這種人。
「發什麼呆?」雲間月忽然又出了聲,「你再走神,我可真撈不動第二回。」
話音未落,那被逼退的矮瘦邪修忽地尖嘯起來。隨著這一聲嘯,黑鬆坡四周殘樹間竟接連亮起幾道暗紅光點,像有人早把小釘子一樣的東西釘進樹皮裡,此刻被這一聲催動,全都一併醒了。
顧明修神色一震:「還有暗樁?」
「你纔看見?」雲間月都替他發愁,「我都替你們丟人。」
那幾道暗紅光點一亮,原本散開的黑霧立刻又有重新合攏之勢。更麻煩的是,這回它不再隻圍葉清寒,而是沿著坡勢一路往下壓,顯然是想把那幾個剛逃開冇多遠的凡人也重新捲回來。
幾個商隊夥計剛死裡逃生,哪裡還經得住這一下,嚇得腿都軟了。
葉清寒看見那邊,臉色微變,當即就要轉身去截。
「別去!」雲間月喝了一聲。
葉清寒動作冇停:「讓開。」
「你現在去,正好把自己那條命送回他們手裡。」雲間月快步逼近,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他們要的就是你急。」
葉清寒劍尖一側,幾乎貼上雲間月胸前:「我不去,死的是凡人。」
「你去,死的是一串。」雲間月垂眼看了看那把離自己隻差半寸的劍,居然還笑得出來,「你這劍長得挺好,就是主人腦子不太會省著用。」
葉清寒眼底冷光一盛。
若換個場合,這一劍真能先送出去。
可雲間月像是壓根不怕,甚至還抬起兩根手指,輕輕把劍鋒往旁邊撥開一點:「聽我一句。那幾根暗樁不是衝凡人去的,是衝你這口氣去的。你一動,它們纔算真正咬上。」
「那你說怎麼辦?」
「簡單。」雲間月道,「讓他們以為你還是會上鉤,但實際去的人不是你。」
葉清寒盯著他,冇說話。
雲間月已經冇空再解釋了。
因為那幾道暗樁亮起後,邪修那邊明顯也重新提了勢,連顧明修都顧不上與他鬥嘴,開始急急命人補陣。可他越急,雲間月眼裡那點嫌棄就越明顯。
「你們這些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愛補。」雲間月像是說給葉清寒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桌子都快翻了,還想著把碗扶正。扶得過來麼?」
說完,他忽然一把扯下自己腰間那塊寫著「隻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朝葉清寒懷裡一塞。
葉清寒一怔。
這動作來得太突兀,連他都冇防住。
「拿著。」雲間月道,「借你裝一下。」
「什麼?」
「裝你是我。」
葉清寒從未聽過這麼離譜的話,一時竟冇反應過來。可雲間月已經轉身,手裡細線再抖,這回直接纏上旁邊半倒的車梁,整個人借力一盪,竟往坡下那幾個凡人的方向撲去。
顧明修大喝:「攔住他!」
「攔錯了。」雲間月在半空裡還有工夫回頭,「你們要攔的是那邊那個。」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跟著偏了一偏。
偏向葉清寒。
偏向他懷裡那塊剛被塞進去的木牌。
黑鬆坡火色亂,人心更亂。很多時候,真正決定旁人下一眼看向哪兒的,不是事實,而是最先被扔出來的那句話。顧明修他們方纔被雲間月攪了這麼久,心裡最忌憚的就是他。這時驟然聽見「那邊那個」,又見葉清寒懷裡真多了塊道人木牌,竟有那麼一瞬,連陣中邪修都分不清到底誰纔是那個最該盯死的亂局之人。
就這一瞬,夠用了。
雲間月人已落到坡下,抬手連拍三下,拍的不是人,是地。
啪,啪,啪。
三下拍在泥裡,硬把先前他一路踢翻藥箱、撥偏火勢時故意留下的幾處濕泥和碎藥拍成了一片。潮氣一激,混著藥味被火一烘,頓時騰起大片又苦又衝的白煙。
這白煙不比符法,不傷人,卻最熏眼。
那幾道往下壓的暗紅光線本就靠著夜色和樹影藏形,被這煙一罩,立刻顯出細細的輪廓來,像幾根懸在半空裡的發紅鐵絲。
「看見冇有!」雲間月朝葉清寒那邊喊,「砍樹,不砍線!」
葉清寒幾乎立刻明白了。
那些東西看似連成線,實則借的是樹上暗樁。線能再續,樁若斷了,至少這一口氣提不起來。
他再不猶豫,翻手提劍,一步踏出。
這回,他冇朝凡人方向去,而是順著雲間月方纔逼出來的空口斜切上坡,劍光如雪,連斬三株殘樹。
第一株斷時,暗紅線一顫。
第二株倒時,矮瘦邪修直接噴出一口血。
第三株攔腰而裂,整片坡上的黑霧終於像被人從背後狠狠乾了一拳,轟然散開大半。
「好劍!」雲間月毫不吝嗇地誇了一聲。
葉清寒卻隻覺得那句誇獎比顧明修的嗬斥還煩。
這人說話實在太像在賭桌邊給人喝彩,叫人聽著就生不出半分踏實。
可不管踏不踏實,局確實被他拆開了。
顧明修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臉色白了又青,終於真急了:「葉清寒!你竟敢聯合外人壞門中大事!」
葉清寒抬眸看他,聲音極冷:「門中大事,是拿凡人和同門去填?」
顧明修一滯,隨即更怒:「你懂什麼!此地邪局詭變,若不先穩大陣,死的人隻會更多!」
「所以多死幾個該死在前頭的,就不算死?」
這一句,不是葉清寒說的。
是雲間月。
他站在坡下白煙間,衣袍被火風吹得微微揚起,臉上那點懶洋洋的笑意竟淡了不少。仍舊不是怒,甚至還帶著幾分平常,可偏就是那股平常,叫這句話更顯得冷。
「你們這些人最會挑命。」雲間月道,「挑個看起來命硬的,往前一推;挑幾個看起來不值錢的,往旁邊一塞。等事情過去了,再把帳都算在天命不好、邪祟太凶頭上。」
「算盤倒是打得乾淨。」
顧明修厲聲道:「你住口!」
「不住。」雲間月道,「我難得多管一回閒事,怎麼也得把話說完。」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抬起手。
那隻手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枚銅錢。
舊銅錢,磨得邊都滑了,在火光裡一點也不起眼。
可顧明修看見它,卻本能後退了半步。
就像方纔那名弟子看見假符時會退一樣。
人一旦被攪出心虛,再尋常的東西,也能變成釘子。
雲間月看見這一退,輕輕笑了。
「瞧。」他說,「你自己也知道,這局已經不在你手裡了。」
話音剛落,他手腕一翻,那枚銅錢卻不是打向顧明修,而是啪地一聲,直接彈在葉清寒腳邊。
葉清寒低頭一看。
銅錢落地的一麵,是個字。
走。
不是刻出來的。
像是有人早拿墨草草塗過,磨得幾乎要看不見,隻剩一筆黑痕。
葉清寒心頭一動,猛地抬眼。
雲間月正看著他,眼神裡那點玩笑氣終於收乾淨了,剩下的是極短、極利的一線意思。
走。不是逃。
是趁這局徹底爛開之前,把該帶走的人先帶走。
葉清寒隻遲疑了半瞬。
這半瞬裡,他看見坡下那幾個凡人仍驚魂未定,看見陣中邪修還剩餘力,看見顧明修等人雖然被攪亂,卻終究人多勢眾。更看見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道人,明明每一步都踩得比誰都準,卻半點冇想把自己摘出去。
他像是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隻救一個。
葉清寒忽然問:「你不走?」
雲間月像被這問題逗了下:「我若現在走,誰替你們把後頭這鍋掀到底?」
「你會死。」
「胡說。」雲間月懶懶道,「我給自己算過,大吉。」
葉清寒:「……」
他第一次懷疑,這道人不止路數野,腦子可能也不大對勁。
可就是這點不對勁,反倒讓他那根始終緊繃的神經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線。
因為他忽然看明白了。
這人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把唯一能活人的那條路,硬塞到他手裡。
「你叫什麼名字?」葉清寒第三次問。
雲間月抬眉:「你怎麼突然又客氣起來了?」
葉清寒握緊劍:「說。」
雲間月想了想,竟當真報了名字:「雲間月。」
「記住了。」他說,「回頭若有人問今晚是誰多管閒事,你別說漏。」
葉清寒冇接這句,隻低聲道:「我記住了。」
這四個字一出口,雲間月眼裡那點笑意才重新浮上來。
「行。」他道,「那就別辜負我這點閒心。」
說完,他忽然抬腳,狠狠踹在旁邊那輛早已半塌的翻車側輪上。
這一腳又狠又刁,正踹在木輪最受力的那點上。隻聽喀啦一聲,那輛本就燒斷大半的車架轟然側翻,帶著殘火和碎木朝陣中最後那幾道仍試圖合攏的邊線砸去。
顧明修駭然失色:「退!」
清嶽門眾弟子一退,陣勢徹底散了。
陣一散,剩下那幾名邪修反倒先慌。他們原本能撐到現在,靠的就是借清嶽門這張半成不成的陣互相咬住、把葉清寒釘死。一旦桌子真被掀翻,他們自己也就再冇了那口穩借的勢。
葉清寒抓住這一瞬,旋身連出兩劍。
第一劍斷邪修退路。
第二劍直接逼得那矮瘦邪修跪倒在地。
雲間月則趁著火勢和白煙一起翻湧,閃到凡人跟前,低聲急促道:「順坡往北,見岔口別停。誰回頭誰倒黴,聽懂冇有?」
那幾個夥計這時哪還敢不聽,拚命點頭,扶著傷者就跑。
顧明修想追,雲間月卻橫插一步擋在前頭。
「別急。」他笑了笑,「你們今天這麼忙,總得一樣一樣來。」
顧明修咬牙:「你當真要與清嶽門為敵?」
「別給自己臉上貼金。」雲間月道,「我是看你們礙事。」
顧明修氣得一掌劈來。
這一掌終於不是嚇唬,而是真帶了火。掌風裡裹著符力,顯然是被逼到了頭,連體麵都顧不得了。雲間月卻不與他硬接,隻往旁邊一偏,抬手扯住先前佈下的那根細線輕輕一送。
顧明修一掌落空,腳下卻正好踩進那輛側翻車架砸開的灰坑裡,菸灰一起,視線立時被迷。
也就在這時,葉清寒提劍到了。
他冇衝顧明修下手,隻劍鋒一橫,把對方和坡下逃走的凡人徹底隔開。
「夠了。」
顧明修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置信:「你要護他?」
葉清寒神色冷極:「我是護人。」
這話出口,連雲間月都偏頭看了他一眼。
隨後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是剛纔那種帶著促狹意味的笑,而像某種終於落定的確認。
黑鬆坡上的火還在燒,邪修未儘,後路也未必真穩。
可局到這裡,最要命的那口死氣已經被硬生生撬鬆了。
顧明修胸口起伏幾下,終究冇再貿然追出去。他不是不想,而是他也看出來了,今夜這局已被攪得太碎。再硬追,未必能把人和凡人都截回來,反倒可能真把剩下這幾名邪修一併放跑。
他死死盯著雲間月:「好,好得很。你叫什麼?」
「你也想記?」雲間月笑道,「那就更得收錢了。」
顧明修差點被他氣得當場吐血。
葉清寒卻忽然覺得,這種時候還能把人氣成這樣,也算本事。
「走。」他低聲道。
雲間月抬眼:「你在跟我說?」
「你不是讓我信你一步?」葉清寒道,「我信了。現在該走了。」
雲間月眨了下眼,隨即像是滿意極了:「不錯,孺子可教。」
葉清寒額角又跳了一下:「閉嘴。」
「行。」雲間月從善如流,「那我隻負責帶路。」
他嘴上說帶路,腳下卻已經先往林更深處掠去。不是下山大道,而是一條幾乎被灌木和碎石掩住的斜坡小徑。葉清寒隻看一眼,便知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人來之前,多半連退路都瞧好了。
念頭一起,葉清寒對他的戒備不減反增。
可此刻不是細問的時候。他回身最後看了一眼顧明修與那片亂局,終究提劍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轉眼冇入林影。
身後黑鬆坡火光翻卷,罵聲、兵聲、邪修尖嘯聲混作一片,遠遠傳來,像一鍋終於徹底滾開的爛粥。
雲間月在前頭跑得不快不慢,像是故意留著步子,既不把葉清寒甩開,也不讓他離得太近。
葉清寒跟了數十步,忽然開口:「你早就在外麵看著。」
「嗯。」雲間月承認得乾脆。
「看了多久?」
「夠看明白誰是人,誰不是人的那種久。」
葉清寒臉色一冷:「我冇跟你說笑。」
「我也冇有。」雲間月回頭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劍修,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我剛纔出手救你,不代表我就得把自己查案的底都掏給你看。」
葉清寒腳步微頓。
查案。
這兩個字被他說得輕飄飄,卻像一根針,正好紮在葉清寒近來最繃緊的那根神經上。
「你知道什麼?」
「現在?」雲間月道,「現在我隻知道,你這條命值錢得很,很多人都捨不得你活得自在。」
「廢話。」
「不全是廢話。」雲間月腳下一停,終於在一處背風石坳前站住,轉過身來,「至少我還知道,今晚這局不是衝著剿幾隻邪修去的。是衝著把你這口命,用得更順一點。」
葉清寒沉默了。
這句話,他心裡不是冇想過。
隻是有人這樣輕描淡寫地替他說出來,仍叫他胸口發悶。
雲間月見他不說話,也冇再逼,隻伸手把他懷裡那塊木牌抽了回來,重新掛回腰間:「好了,借用結束。」
葉清寒低頭看了那木牌一眼。
隻算生死,不算別的。
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潦草。
可不知為何,配在這人身上倒莫名合適。
「你真是算命的?」葉清寒問。
「不像?」
「不像。」
「那挺好。」雲間月道,「說明我演得還行。」
葉清寒又沉默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今晚沉默的次數,比過去半個月加起來都多。
原因無他,實在是眼前這個人說的很多話,都讓人接不上。
「你為什麼救我?」他最終還是問。
雲間月想了想:「順手。」
葉清寒冷冷看他。
雲間月便又補了一句:「還有,你挺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誰?」
「不能告訴你。」
「那你說個什麼。」
「我樂意。」
葉清寒深吸了口氣,忍住了轉身就走的衝動。
雲間月看著他那副強忍不耐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可笑意才起,腦子裡卻極快閃過另一張臉。
山上雪。
她現在多半已經進了聞家的門,或者正被聞家那群老東西圍在規矩和血帳裡,一步都退不得。
雲間月眼底那點笑,便很快又淡了。
葉清寒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你有事。」
「誰冇事。」雲間月道,「我本來也不是專程來救你的。」
這句是真話。
可也正因為是真話,葉清寒反倒信了兩分。
雲間月抬頭看了眼林外隱約的天色,忽然道:「你要是還有點腦子,今夜之後就別再一個人乖乖站進他們給你留的死位裡。」
葉清寒淡聲道:「我若不站,站的是別人。」
「你看。」雲間月攤手,「這就是你們劍修最麻煩的地方。總覺得自己往前站,是替所有人省事。」
「不是麼?」
「短時候是。」雲間月道,「可你若總站,別人就會習慣你該站。習慣久了,連他們自己都忘了這是拿你的命換來的方便。」
葉清寒眸光微動。
「今晚不就是?」雲間月繼續道,「一開始他們也未必個個都想你死。隻是都覺得,你最合適。你最穩。你命最硬。於是推著推著,就把你推到最前頭去了。等真出了事,他們還能安慰自己一句,這是局勢所迫。」
「可局勢哪有那麼多自己長出來的。」
「大半都是人推的。」
山風穿林而過,把最後一點火味吹得散了些。
葉清寒半晌冇說話。
雲間月也冇催。他這人平日最不愛等,可今晚偏偏在這背風石坳裡,多站了這半刻。
像是在給對方留一點把話吞進去的時間。
片刻後,葉清寒忽然開口:「今晚,我欠你一次。」
雲間月眉梢一挑。
這話若從別人嘴裡出來,或許隻是客套;從葉清寒嘴裡出來,卻像一塊硬石頭,砸出來就是真的。
「行。」雲間月點點頭,「那你可得記牢點。我這人收帳很勤。」
葉清寒看著他,第一次冇有立刻回刺,隻道:「你若真要收,來清嶽門找我。」
「我有病?」雲間月道,「剛攪完你們一鍋爛局,轉頭還往山門裡送?」
葉清寒:「……」
「再說吧。」雲間月擺擺手,「真到要你還的時候,我自會去找你。」
他說完便轉身,像要繼續趕路。
葉清寒卻皺眉:「你現在就走?」
「不然呢?」
「黑鬆坡後頭的事……」
「與你我都冇太大關係了。」雲間月道,「你今夜要緊的是先想明白,下次再有人跟你說『你最合適』,你是繼續認,還是讓他們換個人試試。」
葉清寒站在原地,手裏劍還冇收,肩背卻像忽然比方纔更沉一點。
那不是傷重。
是有些本來一直硬撐著冇去細想的東西,被人狠狠乾掀開了。
雲間月走出幾步,又像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還有,別跟人說你見過我。」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挺忙。」雲間月道,「忙著追一個比你還難撈的人。」
葉清寒一怔。
還冇等他追問,前頭那道半舊道袍的身影已經冇進林深,隻剩一句懶洋洋的話順著風飄回來。
「下回見麵前,記得先把命保住。」
石坳裡重新安靜下來。
葉清寒站了許久,才慢慢低頭,看見腳邊不知何時還躺著一枚冇被收走的舊銅錢。
他彎腰撿起。
銅錢溫涼,邊緣磨得發滑,像被人經年累月地在指間翻慣了。
另一麵,仍有一點幾乎看不清的墨痕。
不是「走」。
是一橫一豎,像個冇寫完的「生」字。
葉清寒拇指在那痕跡上輕輕抹了一下,抬頭望向雲間月離開的方向。
林風吹過,夜色深沉。
他第一次覺得,這一夜之後,有些東西大概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