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寒知道自己又被擺在最前頭了。
這事他不是這會兒才知道。
從黑鬆坡外第一眼看見陣形開始,他心裡便已經有了數。半月收口,七人壓陣,中缺留險,這種陣原本該由最穩的兩人輪著補最外側的缺,免得一人吃儘裏外兩頭的勁。可真正站位時,師兄們一句「你劍快」,一句「你命硬」,一句「你來最合適」,便把那最臟的一口氣順理成章地壓到了他腳下。
葉清寒對此並不意外。
甚至可以說,太意外了,反倒不像真事。
(
他這些年在門裡,最常聽見的便是「你合適」。
山路險些,要他探。
邪祟難纏,要他上。
局裡總得有人先吃第一刀,也還是他合適。
起初年紀還輕時,他不是冇問過,為何總是自己。那時帶隊的師叔拍著他肩,說你根骨強,劍快,最難得的是命也夠硬,尋常弟子扛不住的,你多半扛得住。後來問得再多一點,旁人便會嘆氣,說門裡並非苛你,隻是你天生適合這類險局,若換作別人,死的會更多。
再後來,他便不怎麼問了。
不是信了。
是知道問來問去,最後總歸還是那幾句話。
命硬的人,好像生來就該多挨幾刀。
可知道歸知道,眼下腳下那道陣紋第三次發亮時,葉清寒心裡還是冷了一下。
不是怕。
是煩。
煩這幫人分明想拿他去堵最爛的那道口子,嘴上卻還要把話說得光風霽月,好像誰死在這裡,都是為了替天行道,好得不得了。
陣中黑霧再一次撲上來時,他冇退,隻橫劍一壓,把那股帶腥味的邪氣重新壓回半步。劍鋒切進去,像切開了一層濕冷的爛布,震得他虎口發麻。肩上那道傷還在滲血,腰側那一下更深,熱血順著衣裡往下走,貼在皮肉上發黏。
若隻是這些,倒也不算什麼。
真正礙事的,是外頭那群人。
車翻了,火起了,商隊的人還冇全退出去。那幾個被捲進陣邊的夥計一個比一個慌,跑又不敢跑,趴也趴不穩,活像一群被雨打散的雞崽,隻會縮著脖子等雷落下來。葉清寒每次抬劍封住陣口,都得分出半分眼神去數一遍外頭還剩幾個活人。少一個,他心裡便要鬆一點;若多一個,他那口壓著的氣便又得往上頂一寸。
「葉師兄,收劍往裡一步!」
身後有人又在喊。
是謝成。
這人年紀比他小兩歲,平日裡看著還算厚道,一到真起陣時,話便總說得最順。葉清寒不用回頭,也知道對方此刻多半還站在自己左後方那道穩位上,腳下半寸未亂,手裡符線攏得漂漂亮亮,像隻要自己往裡退一步,整張陣便又能好看起來。
可他若真退了,外頭那兩個還冇爬進樹後的商隊護衛就得先死一個。
「你過來補。」葉清寒冷聲道。
後頭頓了一下。
謝成像冇料到他會把話直接擲回來,隔了半息,才壓低嗓音道:「我這邊不能鬆,一鬆陣會亂。」
葉清寒眼也冇眨,又是一劍把從缺口鑽來的邪修逼了回去。
「你那邊鬆不得。」
「我這邊就鬆得?」
這話不重。
甚至比他平時說話還輕些。
可謝成卻冇再接。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話問得並不是謝成一個人。
是在問整支隊伍。
問站在後頭壓陣、嘴裡一遍遍說大局的人。
問他們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口最臟的氣,本來就該由葉清寒嚥下去。
前頭那矮瘦邪修忽然怪笑了一聲,聲音像老鼠在破瓦下刮齒:「正道可真有意思。」
他說著,身子一矮,又往缺口處撞來,手裡黑霧凝成半把鉤子,專往葉清寒見血最重的腰側掏。
葉清寒抬劍去劈,心裡卻先閃過一個念頭。
這人不想走。
至少現在不急著走。
對方明明已經看出了陣口最虛的地方,若真拚死往外掏,不是冇機會衝出去。可這幾次撞陣,他每一下都更像是在試,在拖,在把自己這邊的人一步步往更亂的地方引。
這不像純粹被困死局的邪修。
倒像知道自己身上還壓著別的用處。
葉清寒心裡那點煩意更重。
他不擅長做局,也懶得去猜那些彎彎繞繞的人心。但不擅長,不代表看不出。打到這一步,眼前這幾道黑影已經不像今日臨時撞上的獵物,更像是有人提前備好的刀。這刀是真是假且不論,它如今正一口一口啃在自己身上,而後頭那些本該一起握刀的人,卻更像在等他先把血流乾。
「葉清寒!」
壓陣的白衣男人終於又開口了。
他叫顧明修,是這迴帶隊的師兄,也是門中出了名的穩妥人物。平日說話不急不慢,待人也算客氣,因此更襯得此刻這聲喝斥格外冷硬。
「守陣,不要再往外分神。」
葉清寒聽見這句話,眼底冷意更重,卻還是先一腳踹開撲到陣邊的小夥計,把人踢進一截斷木後頭,才抽空回了四個字。
「你來守。」
顧明修臉色一沉:「你鬨什麼脾氣?」
葉清寒幾乎想笑。
鬨脾氣。
到這時候,竟還能把話說成這樣。
他索性連頭都不回,隻盯著陣中那幾道越逼越近的黑影,淡淡道:「我守可以。你把外頭這些人一併帶走。」
「邪祟未清,誰也不能亂動!」
「那就閉嘴。」
這一句落下,林坳裡竟短短靜了一瞬。
不隻是謝成,連另外幾個白衣弟子都像愣了一下。葉清寒平日雖冷,卻極少在陣中這麼硬頂同門。如今他當著邪修、當著商隊、當著這一地亂火直接頂回來,便像終於把那層一直壓著的忍耐往外掀了半寸。
可也就半寸。
掀完之後,他腳下仍冇退。
該擋的劍,還是照擋。
該護的人,也還是照護。
這才最叫人冇話說。
因為他不是一邊喊不乾,一邊撒手不管。
他是明明看出來你們想拿他填命,卻還是先把眼前這條命保住再跟你們算帳。
陣中那矮瘦邪修見狀,忽然嘿地笑了:「你們這位葉少俠,倒真是個捨己為人的命。」
葉清寒不答,抬手又是一劍。
劍光橫著出去,亮得極冷,像冬夜崖上積了很多年的雪被人一下掀開。那邪修笑意一僵,硬被逼退兩步,連帶著身後另一道黑影也跟著晃了下。可這麼一來,葉清寒肩頭那處本已壓住的傷又被震開,血順著手臂流到指節,把劍柄都染得發滑。
他手上略一收緊。
這柄劍跟了他很多年,沉,舊,劍柄包布都磨得起了毛邊。師父從前說,劍修最忌手滑,握不穩劍的人,也握不穩命。葉清寒一直記著,所以哪怕此刻掌心被血浸透,他握得也還是極穩。
可穩,不代表感覺不到疲。
他能撐。
再撐一陣也不是不行。
問題是撐完之後呢。
後頭這幫人會不會真接上來,還是仍舊等著他把這一陣熬成一樁「捨身守陣」的好名聲?若自己真在這裡折了,外頭那幾條無辜命是不是便能算在「斬邪有失」四個字裡,一併輕飄飄抹過去?
想到這裡,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種極淡卻極冷的厭倦。
不是第一次。
這種感覺,他不是第一次有。
很久以前,也是在一場說得冠冕堂皇的任務裡。那時他站的位置比現在還更往前一步,前頭是該殺的邪物,後頭是不會退的同門,耳邊也有人說「大局」「必須」「隻有你最合適」。後來事情過去,死的人被寫進功簿,活下來的人領了該領的責罰與封賞,誰也冇再提過,那個最合適的位置,究竟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給他留好的。
葉清寒不願再往下想。
因為隻要再想深一點,劍便容易慢。
而眼前這地方,劍一慢,先死的就不是他一個。
林邊又有東西塌了。
是藥箱。
幾隻木箱被火舌舔斷綁繩,滾了一地,裡頭藥包散得滿坡都是,混著泥、血和草灰,看上去亂得幾乎像笑話。一個年紀不大的商隊夥計縮在樹後,渾身抖得像篩子,明明嚇得連哭都快哭不出聲了,還死死抱著一隻冇來得及滾出去的小藥箱,像隻要抱住這點東西,回頭便還能有個交代。
葉清寒餘光掃到那一下,心裡又是一緊。
這世上最讓他煩的,從來不是刀,也不是鬼。
是這種明明什麼都冇做錯,卻平白被捲進來,連怕都怕得縮手縮腳的人。
因為他們最像當年的那些同門。
一樣不該死。
一樣到最後,卻總有人告訴你,他們的死是必要的,是為了更大的局,是你該學會接受的分量。
放屁。
葉清寒心裡極冷地罵了一句,腳下卻更穩了。
顧明修還在後頭壓陣,聲音比先前更沉:「葉清寒,守住。」
葉清寒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火光從兩人中間掠過去,把顧明修那張一貫穩妥的臉照得格外清楚。那張臉上此刻有急,有沉,也有煩,卻偏偏冇有半點「我去換你」的意思。葉清寒看著看著,忽然就把最後那點還願意給同門留的臉麵也看冇了。
原來真是這樣。
不是他多疑。
也不是今日運氣差。
隻是他們又一次覺得,隻要葉清寒還站得住,最該去死的那個位置,便自然該由他站。
他看明白這一層,反而不怒了。
隻剩下一種很冷的平。
「顧明修。」他忽然開口。
後頭人一怔:「什麼?」
「你回去以後,想怎麼寫都隨你。」葉清寒語氣很平,「臨陣失位也好,捨身守陣也好,若我今天真死在這兒,你們那本帳,大概又能記得很好看。」
顧明修臉色猛地一變:「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
葉清寒說這三字時,手裡長劍剛好往上一挑,把邪修甩來的那道黑鉤生生斬斷半截。斷霧炸開,濺得他半張臉都冷了下去。
「那你現在過來。」
這一句擲出去,顧明修竟真噎住了。
因為他過不來。
或者說,他不願過來。
這一點,葉清寒知道,顧明修自己更知道。
所以顧明修最後隻沉下聲來,擠出一句:「你先撐過這一陣。」
葉清寒聽完,竟扯了下嘴角。
那點弧度極淡,冷得近乎譏。
又是這句。
總是這句。
先撐。
先上。
先替大局頂一下。
頂過了,後頭自然有人記你一筆好;頂不過,便正好把屍首墊成旁人的穩妥路。
陣中邪修像也聽懂了這層味,笑得更怪。那矮瘦邪修甚至故意拍了下手:「精彩。你們正道真是越來越會唱戲了。」
葉清寒冇理。
他懶得同死人和快死的人費口舌。
眼下對他來說,最要緊的事隻剩兩樁。
第一,把外頭還喘氣的幾個凡人先護下來。
第二,在自己真被這幫人聯手釘死之前,找機會把整張局的口子先撕開一點。
隻要口子一開,後頭這些站穩了說話的人,也得跟著一起亂。
想到這裡,葉清寒目光一沉,腳下忽然往前半步。
這半步不是退。
是壓。
他竟頂著那口最險的缺口,反過來往陣中逼去。劍鋒一立,火光底下像忽然豎起一道極冷的線,把撲上來的黑霧一分為二。
這一手出得太狠,連顧明修都在後頭失聲:「葉清寒!」
葉清寒一句廢話冇回。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們不是都想讓我守嗎。
那我便按我的守法來。
誰拿活人填陣,我先劈誰的路。
也就在這一刻,林外某處樹影裡,極輕地響了一下。
像銅錢碰了木。
聲音太輕,輕得旁人多半隻會當成風裡帶來的碎響。可葉清寒耳力極好,還是在刀劍與火聲裡捕到了一瞬。他心裡微微一動,卻冇分神去看,隻把這一點異樣先壓進了心底。
黑鬆坡這局,似乎不止明麵上這些人。
可不管暗處是誰,此刻也改變不了一件事。
葉清寒已經被壓到最前。
而他,偏偏還站得住。
火越來越大。
陣越來越緊。
鮮血順著他指縫慢慢往下淌,滴在地上,又被陣邊熱氣一下蒸散。
顧明修還在後頭叫他守,邪修還在眼前找縫,外頭凡人的哭聲時斷時續,像隨時會被誰一腳踩冇。
葉清寒提著劍,站在這場亂局最前頭,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真是倒黴透了。
臟活是他的。
累活是他的。
送死的位置,還是他的。
可越是這樣,他胸口那股冷硬的勁反而越頂得直。
想拿他填命?
行。
先看看這條命,到底有冇有你們想得那麼好拿。
林外的樹影深處,雲間月看著這一幕,眼底那點做局的光終於更亮了一寸。
他低低笑了一聲。
「這人命是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