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那陣火一炸開,林裡的風都像跟著歪了一下。
雲間月伏在倒木後,冇動。
他看局的時候,向來不愛第一眼就把自己扔進去。真要救人,也得先看清楚是誰在殺,誰在等死,誰嘴上喊著大義,腳底下卻已經給自己留好了退路。若連這點都冇摸明白,貿然往裡紮,多半不是救人,是給局裡平白多添個該死的。
好在眼前這局,並不算難看。
不,不是說不臟。
是臟得太有規矩,反倒好認。
林坳裡的陣盤呈半月勢鋪開,七名白衣修士站在月弧外沿,腳下各踏一處陣點。照理說,若真是圍邪剿祟,這種陣形最要緊的是收口,要的是把陣中那兩三道黑影一步步壓死,不給外衝的空。可眼下這七人看著站位整齊,勁卻冇往一處使。
左邊三人收得太死,像生怕陣裡東西跑出去。
右邊兩人卻守得太虛,眼神總往外飄,像根本不在意邪修會不會走脫。
最怪的是中間那一道缺口。
缺口本不大,卻偏偏把最險的外衝線和陣中回撲線全擰在了一處,誰站在那裡,誰就得同時挨裡外兩頭的力。若裡頭邪修真拚死撞陣,外頭再有一點亂火、散車、受傷凡人來攪,這個位置的人便得先扛下最臟最亂的第一波。
而現在,那個黑衣劍修,就正站在那裡。
雲間月眯了下眼。
「擺得挺講究。」他低聲道,「殺人都還不忘留個體麵名目。」
前頭又是一聲厲喝:「葉清寒,歸位!」
這回聲音更清了。
雲間月聽見那個名字,眼尾輕輕一挑,卻冇急著多想,隻先往說話的人那邊看去。
開口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白衣男人,麵相端正,眉骨略高,手裡捏著兩張未燃儘的符紙。他站的位置離陣心不遠,按理說該是壓陣排程的人物,嗓音也夠穩,聽著像很會講道理。可雲間月一看他腳下,便先笑了。
那人嘴上喊得凶,腳底卻比誰都乾淨。
落腳點正好壓在內圈偏穩的一處,既離邪修不算遠,擺足了「我在鎮場」的樣子;真有哪一道殺線失控,又最先刮不到他。就連他袖口那一點燒黑,也像是為了好看,黑在最顯眼卻最不礙事的地方。
這類人,雲間月見得多。
最愛站在能看見危險、又不必真挨危險的位置上,嘴裡喊的是大局,心裡算的是誰先去堵,誰先去死,誰死得最名正言順。
「我說了,外頭還有人!」
陣邊那黑衣劍修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比雲間月想的更冷,不高,卻像刀鋒從鞘裡拉出來時蹭過一層霜。說話的工夫,他手上也冇停,一劍把從陣邊撲出來的一道黑影重新逼了回去,隨後反手一扯,把縮在翻車後的一個小夥計扔到更遠些的樹後。
「你先守陣。」白衣男人厲聲道,「凡人捲進來,自有旁人處置!」
「旁人?」黑衣劍修冷冷重複了一遍,「旁人在哪?」
這話一落,旁邊幾名白衣修士臉色都不太自然。
雲間月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替他們接了一句。
旁人當然在。
在後頭看。
在遠處喊。
在一切真要命的地方,把你往前送。
陣中那幾道黑影顯然也看出了這點。其中一個矮瘦些的邪修忽然怪笑一聲,故意沿著那黑衣劍修站的缺口猛撞過來。撞來的角度刁得很,不是衝著整張陣,而是衝著翻車邊上還冇來得及徹底躲開的另一個商隊護衛。
這一下若那黑衣劍修不動,邪修能撲出去咬人。
若他動,缺口便更虛。
果然是個好死位。
雲間月伏在樹後,看得直想給這佈陣的人鼓個掌。
夠缺德。
也夠熟練。
黑衣劍修卻連半息都冇猶豫,腳下一旋,長劍橫著掃出去,先把那邪修逼偏半寸,隨即肩頭硬吃了另一道從陣中斜切過來的黑氣,整個人往後震了一步。那護衛被他這一劍帶出的風掀翻出去,正好滾進一截斷木後麵,撿回半條命。
可他這一退,腳下那道陣紋也跟著亮了。
不是穩住,是鬆了。
陣邊幾人幾乎同時變色。
「葉清寒!」
「守住!」
「你瘋了嗎!」
三五道聲音一齊壓過去,聽著像急,急裡卻不是怕陣散,而是怕這口本該咬在那黑衣劍修身上的死氣忽然散出去,連累更多人不好收場。
雲間月聽到這裡,心裡那點七八分的判斷,已經落成了十成。
邪修是真的。
陣也是真的。
可這局從一開始,便借著「剿邪」這層皮,堂而皇之地把一個人按進最合理的死位裡。若那位葉清寒真在亂陣中死了,後頭這幫人嘴一張,無非就是一句「臨陣失位」「捨身守陣」「不幸而歿」,再好聽點,還能替他補個英名。
至於他到底是不是被推進去的,誰在乎。
正道名頭一蓋,連屍都能死得規矩。
想到這裡,雲間月唇角那點淡笑徹底冇了。
這場麵他太熟。
熟得連厭都嫌浪費力氣。
隻不過從前見得更多的是賭桌和江湖路上那類明著來的臟。輸了就是輸了,騙了就是騙了,狠一點也不會裝成替天行道。眼下這齣卻不一樣,臟還是一樣臟,偏偏外頭還罩著層乾淨白皮,叫人想罵都覺得灰。
前頭那白衣男人還在厲聲壓陣:「收口!別讓邪祟借缺而出!葉清寒,你若再妄動,便是壞整隊大局!」
葉清寒冇理他。
他肩上那一下顯然不輕,黑衣上已洇開一片更深的暗色,可人站得還是極穩。雲間月隔著火光看不清他神情,隻看見他橫劍守在那道裂口邊,明明已被裡外兩頭的力同時壓住,竟還抽空往外掃了一眼,像是在數商隊裡還有冇有冇退乾淨的人。
「這是真軸。」雲間月低聲道。
若隻是逞強,他反倒不在意。
可這種被人按進坑裡,還要先數一遍坑邊有冇有別人跟著掉下來的軸勁,最煩。
因為這種人往往死得快。
而且一死,旁邊那群本該替他墊刀的人還會替他把身後事說得很好聽。
又是一聲炸響。
這回不是陣中邪修撞出來的,而是林坳邊上翻倒的一輛車忽然燒了。火苗順著車轅一路舔上去,把原本壓在下頭的幾包藥材燒得劈啪作響。一個縮在石後的小夥計被嚇破了膽,竟猛地起身往外跑。
他這一跑,正好撞在陣外一條斜出的符線上。
「回來!」
葉清寒喝了一聲,腳下一動就要去拽。
「不許離位!」
那白衣男人同時喝出聲來。
葉清寒顯然隻聽進去前半句,人已經撲了出去。可他剛動,陣中那矮瘦邪修便像早等著這一刻,猛地往缺口一縮,手裡甩出一團黑得發黏的霧氣,直直撲向他空出來的腰側。
雲間月看到這裡,指腹在袖中銅錢邊上輕輕一抹。
還真是等著他離位。
這幫人也夠不要臉,連邪修往哪撞、什麼時候撞、撞上去之後誰最來不及抽身,都算得七七八八。說是圍剿,倒更像拿半真半假的邪修當刀,專切自己想切的人。
葉清寒來得及救那小夥計。
可來不及全身而退。
這是佈陣的人算好的。
也是陣中那幾個邪修忽然打得這麼「巧」的原因。
雲間月終於輕輕嘖了一聲。
「行。」
「這就有點太難看了。」
他說完這句,還是冇立刻出去。
不是不救。
而是在等。
等葉清寒這一撲之後,後頭那幾個人究竟會露出幾分真嘴臉;也等陣裡那幾道黑影中,哪一個纔是真正被拿來配這場替死戲的活刀。
果然,葉清寒剛把那小夥計一把掀回樹後,後頭便有兩名白衣修士同時後撤,看著像是要補陣,實則一左一右把原本還能替他分壓半口氣的兩道外線全讓開了。那團黑霧趁勢捲上來,擦著他腰側掠過,帶下一道極深的口子。
鮮血一下便出來了。
火光底下,紅得紮眼。
那小夥計在樹後哆嗦著哭,葉清寒卻像冇聽見似的,反手一劍釘回地上,硬生生把那團黑霧劈散大半。可這麼一來,他整個人也被徹底壓在了缺口最外沿,像一根被人故意釘在浪頭上的樁。
「師兄……」旁邊一名年輕些的白衣修士像終於有點慌了,轉頭看向那壓陣的男人,「再這樣下去,葉師兄真會撐不住。」
「撐不住也得撐。」壓陣男人冷聲道,「邪祟未伏,陣口不能散。他既站在那裡,就該守到最後。」
雲間月聽見這句,幾乎都要笑了。
瞧。
終於捨得把真話漏出來半句。
不是「先撐一撐」。
也不是「我來換你」。
是他既然站在那裡,就該守到最後。
這話拿去刻碑都體麵。
體麵得讓人想吐。
而林中那幾個邪修也顯然不傻。他們本就在死局裡,一見這邊真有人被硬釘出來當口子,反而不急著一味衝陣了,開始借著火光和黑霧專朝葉清寒這一處壓。每一下都不求真衝出去,隻求把這口子再撕大一點,把人再往死裡拖一寸。
「原來如此。」雲間月輕聲道。
到這一步,局徹底明瞭了。
白衣這邊要一個死得名正言順的葉清寒。
邪修那邊要一個能讓他們看見活縫的缺口。
兩邊各有各的算盤,隻有那個站在缺口上的人,還真他孃的在想先把無辜的護下來。
雲間月最煩這種局。
因為這種局裡,最老實、最不該死的那一個,往往就是被算得最穩的那一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袖中三枚銅錢已滑進指間。
銅錢邊緣貼著指腹,涼得發穩。
前頭火還在燒,陣還在收,葉清寒肩腰兩處都見了血,卻仍半步不退。身後有人喊他守陣,陣中有人逼他離位,車後凡人哭得斷斷續續,活像一鍋什麼臟東西都要一起煮爛的粥。
而他就站在這鍋粥最中間,像一根遲早會被煮斷的硬骨頭。
雲間月看著那道黑衣身影,忽然想起山上雪。
不是因為像。
這兩個人一點也不像。
山上雪是冷著往前頂,心裡算盤比誰都清;眼前這個卻像明知道前頭是坑,也要先把別人從坑邊推開再說。一個是怕連累別人,一個是寧可自己先挨。但骨子裡有一處偏偏又像,都是一旦真把旁人生死看進眼裡,便容易把自己的那筆帳算輕。
這毛病不好。
很不好。
尤其活在這種世道裡,更不好。
雲間月想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
「就當我今兒趕路,順手撈個麻煩。」
他手指一翻,三枚銅錢在掌心悄無聲息換了個麵,眼睛卻仍盯著林中那道已經快被火與陣光吞冇的黑衣身影。
下一刻,他把其中一枚輕輕釦在拇指邊上。
人還是冇出去。
可那股原本隻是在旁觀的氣,已經變了。
他不再隻是看局。
而是開始挑,先從哪一根線下手,能把這張看似堂皇、實則專門拿活人填命的破網,撕出第一道口子。
火在燒。
陣在收。
葉清寒那口被人算好的死位,也已經被壓到了最緊。
雲間月伏在樹後,眼底終於亮起一點和方纔完全不同的光。
不是看熱鬨的光。
是做局的光。
黑鬆坡這場替死局,到這時候,纔算真正撞上了該攪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