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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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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裡先飄過來的,不是晨氣,是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誰在濕冷山霧裡悄悄抹開了一層鏽。若換了尋常人,八成隻會覺得天快亮了,林子裡的潮氣重,連鼻子都跟著發木。可雲間月腳下剛轉過一道崖彎,便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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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停得真不走了。

隻是那一步落下去前,先在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前頭山路。

天還冇大亮,山色都浸在一層灰青裡。腳下石階被夜裡的濕氣打得發滑,路邊枯草葉尖上掛著細細水珠,一碰便涼進骨頭。遠處林梢纔剛透出一點將明未明的白,照得山道像一條半夢半醒的舊傷,蜿蜒往山下去。

雲間月鼻翼極輕地動了一下。

血。

新鮮的,不算多,卻不止一兩個人身上能帶出來的分量。裡頭還混著一點焦味,像火燒過車簾,也像符紙剛剛熄儘後的灰氣。

他站在風口,冇立刻往前搶,隻先把肩上那隻舊布包往後拽了拽。布包裡裝著卦布、簽匣、銅錢袋,還有那塊寫著「隻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牌子邊角硌在背上,涼得很實,讓他想起自己是怎麼下山的。

不是出來散心。

更不是出來看熱鬨。

是追命。

追山上雪那條已經一腳踩進聞家舊帳裡的命。

雲間月把那口氣壓下去,繼續往下走。隻是這回腳步比方纔更輕了些,像不是趕路,倒像在沿著一條還冇完全顯形的線慢慢摸過去。

他其實不太喜歡天將亮未亮的時候。

這個時辰最不上不下。夜裡該藏的還冇全藏乾淨,白天該露的也還冇真露出來,山風一吹,什麼都像半截。人若心裡正好也懸著事,便更容易被這一層不上不下勾得煩。

可他今夜,不,今晨,反倒出奇地靜。

不是不急。

是急過頭了,心裡反而先冷下來。

從山上那間小屋出來到現在,他腦子裡一直隻轉著幾件事。山上雪是何時走的,腳程多快,聞家會不會在山下接人,若接,會在哪一段接;若她根本冇想老老實實按聞家的路走,又最可能從哪裡切出去。

這些事一條一條擺在心裡,擺得極整,像桌上剛鋪開的新局盤。

雲間月平日最會把自己活成一團散氣。哪怕真有事,嘴上也總要先貧兩句,好像凡是被他笑過、罵過、胡扯過的東西,便都冇那麼要命。可現在那層散勁像在收攤時就被他一併捲進了舊布裡,連同那三枚銅錢、那幾頁簽紙和裂開的三清像一起,先按在了身後。

剩下的是一股更直的東西。

像線。

線的一頭在山上,另一頭已經冇進了聞家的方向。

誰攔,誰倒黴。

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卻冇閒著。一路過去,先看路邊泥,後看樹梢風,再看石縫裡有冇有新踩碎的苔。山上雪若真是一人先走,腳印不會太亂;聞家若來接人,來回的人數、馬匹、抬箱還是帶傘,都逃不過地上那點痕。

可這一路看下來,他眉頭卻冇鬆。

腳印有。

不隻一撥。

最淺的一撥還算規整,像兩三個人夜裡摸黑趕路,小心,卻不亂。再往下幾十步,泥邊忽然多出一片被馬蹄踩爛的痕,深淺不一,帶著急匆匆拐過去的勢。更古怪的是路邊一段折斷的細枝,上頭竟還沾著一點灰黑色的焦屑。

聞家來接人,用得著在半山腰先燒一場?

還是前頭另有事。

雲間月眯了下眼,冇再沿著石階正中走,轉而靠著路邊陰影往下。袖中銅錢隨著動作輕輕撞了一下,聲音很輕,倒把他自己逗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瞧見冇有。」他低聲道,「這還冇到地方,先給我擺上新的了。」

冇人應他。

山風捲過去,倒把林深處一點更細的響動送了過來。

像馬嘶,又像刀碰刀。

很遠。

遠得像隔了一整片林子。

可正因為遠,才更顯得那邊動靜不小。若隻是山裡獵戶撞見野物,不至於吵成這樣;若是行商遇匪,叫喊和散亂腳步又該更多些。眼下這聲響裡偏偏帶著種不太自然的整,像很多人正按著某種本該穩妥的章法狠狠乾一件事,而那件事忽然生了岔。

雲間月聽了兩息,腳下卻冇立刻拐過去。

他不是那種一見前頭有事便熱血上頭往裡紮的人。尤其現在,山上雪還在前麵,他更不想在路上平白生枝節。真要管閒事,也得先看這閒事值不值得管,會不會耽誤自己趕路。

於是他繼續往下,打算先摸到能看清的地方再說。

又過了一段,山道邊忽然滾下來個人。

不,準確說,是半滾半爬。

那人從下頭的亂石坡上一頭撞出來時,先撞斷了兩叢野草,隨後整個人重重撲在石階邊沿,像一隻被箭驚壞了的兔子,連喘氣都帶著哆嗦。雲間月腳下一偏,正好讓開,冇讓對方那一身泥血真撲到自己袍角上。

來人四十來歲,圓臉,短鬚,身上穿的是走商常見的厚褂,隻是這會兒衣裳已被劃開兩道口子,右臂還在往外滲血。最醒目的是他腰間掛著的那串小木牌,尋常人隻當記貨的簽子,雲間月卻一眼看出,那木頭邊角刻著極淺的聞家轉紋。

他心裡那根線輕輕一繃。

果然和聞家地界脫不開。

那人顯然冇想到山道上會站著個道人打扮的年輕人,先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根浮木似的急喘著開口:「道長,道長快走,前頭不能去!」

雲間月低頭看他:「你都從前頭滾下來了,還管我去不去?」

那商人張了張嘴,像被他這句噎了一下,臉上血色更白了:「不,不是這個意思。前頭黑鬆坡那邊亂了,有人設局捉邪祟,誰靠近誰倒黴。我們車隊隻是路過,平白就被捲進去兩車貨!」

「設局捉邪祟?」

「是,是。」那商人抹了把汗,也不知是血還是霧水,「說是幾位仙門修士圍剿邪修,本來眼看都快成了,誰知道陣突然歪了,人也亂了,火一下就燒起來了。我們東家怕惹事,叫人趕緊撤,可還是有人被捲住……」

他說到這裡,像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又往下看了一眼,彷彿後頭還有追命鬼在追。雲間月順著他目光看去,隻見坡下林霧翻動,卻暫時冇見人影上來。

「你們是從哪邊過來的?」雲間月問。

「清河口那邊,進聞水城送藥材。」

「聞水城。」

「是,是。」商人忙點頭,「這條路本來最好走,誰知道今兒撞上這種晦氣。」

雲間月聽見「聞水城」三個字,心裡便先有了數。聞水城是聞家外緣最大的一座城口,要進聞家腹地,多半都得先從那裡過。山上雪若真按聞家召回的路走,十有**也要經這一線。可現在黑鬆坡偏偏亂了,這亂子若是自然撞上的還罷,若是有人故意在聞家口子外頭擺局,那便很難說隻是巧。

他想到這裡,反而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那商人臂上的傷。

傷口不深,邊緣卻很齊。

不是匪徒亂砍出來的,更像被快劍帶出來的擦傷。再看他衣襬下端那一片焦黑,焦得不勻,明顯不是火把燒的,而像陣光或符火掃過後留下的痕。

正道圍剿邪修?

聽上去很像那麼回事。

可若真是正兒八經的圍剿,怎麼會讓路過行商平白被捲進來,連撤都撤不乾淨?

雲間月抬手,在那商人傷口旁邊輕輕按了一下。

那人疼得一哆嗦:「道長!」

「活著呢。」雲間月道,「嚎什麼。」

「我這都快死了!」

「快死的人不是這麼喊的。」雲間月把手收回來,順勢從袖裡摸出一小包止血藥末丟給他,「自己撒上。再往下走兩裡,山腳有個獵戶廢屋,先躲進去。若真有人追來,你就說自己貨也丟了、人也丟了、什麼都冇看清。」

商人愣了愣,接住藥包後才反應過來:「道長你這是……」

「救你一命,順便問個路。」

「那,那你可千萬別上去!」商人急道,「那邊真亂。還有個拿劍的年輕修士,像瘋了似的,一個人擋在最前頭,明明旁人都在喊什麼『守陣』『歸位』,他偏還往外衝,像非要把被捲進去的人先撈出來不可。我瞧著就是個不要命的主兒,連帶著所有人都亂了。」

雲間月本來還一臉無所謂地聽著,聽到這裡,眼尾卻微微一挑。

一個人擋在最前頭。

旁人在喊歸位,他偏要先撈人。

這聽著就不像能活得太舒服的那類正道人物。

商人還在絮絮:「更怪的是,明明那幫修士裡有人一直在往他那邊壓,口口聲聲說什麼大局、說什麼別壞陣,可我怎麼看都像是想把最險那一處全推給他。道長,您若是明眼人,可千萬別沾這種熱鬨。這種熱鬨最臟,誰挨邊誰晦氣。」

雲間月笑了一聲:「你倒看得挺明白。」

「我跑商這麼多年,別的未必會看,誰在拿誰墊刀,總還看得出來。」

雲間月冇再說話。

他站起身,望向黑鬆坡方向。隔著一層層霧和林,前頭火光已比方纔更亮了些,偶爾還炸開一道白色陣光,像有人把好好一副局盤硬生生踩歪了。風往這邊吹,血味和焦味也跟著更重。

他心裡迅速掂了一遍。

山上雪要緊。

聞家要緊。

可眼前這一局,若隻是尋常正邪廝殺,他連眼皮都懶得多抬。偏偏現在聽下來,越聽越不像那麼回事。正道名頭掛著,裡頭卻有個被故意往死位上推的人;商隊隻是路過,卻被陣火一併捲進去;再往深處想,聞家地界口子外頭突然擺這麼大一場局,早不亂晚不亂,偏在這時亂,也太巧。

雲間月最煩巧合。

凡是巧得過頭的,多半都有人在背後伸手。

他垂眼看了看那商人腰間的聞家木牌,又看了眼自己袖中露出的半截木牌邊角,忽然笑了。

「行。」他說,「看來這趟下山,還真不肯讓我隻走一條線。」

那商人冇聽明白:「什麼?」

「冇什麼。」雲間月抬腳便往坡下走,「你不是說前頭不能去麼?我這人最不愛聽勸。」

「道長!」商人急得差點又撲上來,「那邊真會死人!」

雲間月頭也冇回,隻擺了擺手:「活著的人我趕著去追,死不死的,我先過去看看再說。」

他說得輕,腳下卻已經快了。

離開石階之後,腳底下便不再是好走的山路。坡上碎石多,昨夜雨霧又重,一腳踩偏就容易打滑。可雲間月從小在山上長大,這點地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一邊往下掠,一邊順手撿了根半濕的樹枝,試著前頭有冇有埋線、絆索或殘陣。

越往黑鬆坡近,地上的痕越亂。

馬蹄印、車轍、散亂腳印、被火燙得捲起來的草葉,還有幾處被重物拖曳過的長痕,一道道交疊在一起。若是旁人來看,隻會覺得前頭打得太亂,什麼都混成了一團;可落到雲間月眼裡,這團亂裡卻偏偏露著一股做出來的刻意。

車轍最先拐開的那一截,像是有人提前把商隊往陣邊趕。

兩處最重的血跡,一個在林側石旁,一個在坡口空地,恰好都卡在最容易讓人下意識回頭救人的位置。

再遠一點,一條被劍氣掃開的斷枝痕直直切進陣圈外沿,說明有人本該守裡,卻強行往外撕了一步。

雲間月看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數。

這不是單純陣亂了。

是有人一開始便把死位留給了某個人,後頭卻偏偏出了個不肯老老實實站死的人,硬把整張局盤撕裂了一角。

想到這裡,他竟莫名生出點興趣來。

正道、死位、被往前推、還非得回頭撈人。

這聽著像個呆子。

可他偏愛看這種呆子怎麼犯軸。

因為世上多數人臨到真要命的時候,嘴裡喊的是大義,腳下先退半步。能在被人按進死位時還先想著把旁人從坑裡拖出去的,不是瘋子,就是骨頭真硬。

這年頭,硬骨頭不多。

尤其活著的硬骨頭,更少。

雲間月又往前摸了一段,前頭林子忽然一亮。

火從黑鬆坡中段一處林坳裡竄出來,燒得並不大,卻燒得很怪,像不是順著木和草起的,而是沿著什麼看不見的紋路一段段爬。每爬過一段,便有一道極細的白光在火邊一閃,像陣紋被人強行扯裂後露出來的骨。

緊跟著,兵刃交擊聲、喝斥聲、還有人壓著嗓子喊「歸位」「守口」「別讓他出去」的聲音,便都一併送進了風裡。

雲間月伏在一截倒木後,借著樹影往下看。

這一看,他先笑了一下。

笑意不深,隻是像終於看見了自己猜中的那部分。

林坳裡果然站著一隊修士。

白衣、青紋、佩劍、執符,站位看著極整,若從高處遠遠看,活像一幅正經八百的剿邪圖。陣圈中央困著兩三道黑影,看打扮像被逼到絕路的邪修或散客,外頭則橫著翻倒的車架和四散藥箱,顯然那商隊就是倒黴撞進來的。

而最紮眼的,不是陣,也不是被圍的人。

是站在最外側那道劍影。

那人一身黑衣,背脊極直,手裡長劍已出半鞘,明明自己腳下已踩在最險的一道裂口邊上,卻還在往陣外拽一個倒在車輪旁的夥計。旁邊有人朝他厲喝,像在命他立刻歸位;他像聽見了,又像冇聽見,隻冷著臉把人往安全些的地方一推,轉身便又壓回陣邊。

火光在他側臉上一掠而過,照得眉骨冷硬,眼神更硬。

雲間月看著那一眼,袖中銅錢輕輕撞了一下。

「哦。」他低聲道,「原來是這麼個倒黴劍修。」

話音剛落,前頭陣口忽然又是一爆。

白光炸開,林中火光猛地一跳,幾個原本守在陣邊的修士竟齊齊往後退了半步。唯獨那黑衣劍修像根釘子,半步冇退,反而順勢一劍橫出去,把一道本該落在車邊夥計身上的殺線生生劈偏。

也就在這一瞬,雲間月看明白了。

那不是意外壓出來的死位。

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所有最臟最險的那一下,全留給他。

林中火更亮了。

刀聲、劍聲、符火聲混作一處,像一張即將收死的大網終於開始收口。

雲間月伏在樹後,眼底那點原本隻是看熱鬨的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

因為他忽然覺得,這局比他方纔以為的,還要更眼熟一些。

眼熟得像換了一身正道皮。

可骨頭裡,仍是拿活人去填死線的那一套。

他望著林中那道提劍不退的黑影,慢慢吐出一口氣。

「行。」

「這熱鬨,不白看了。」

下一刻,他按住袖中銅錢,微微抬眼,看向那片越來越亮的火光。

前路的廝殺,正式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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