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雪是半個月前開始認真記數的。
一開始她隻是覺得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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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間月在這老街上擺攤,本就擺得不太像個正經算命的。別人靠嘴皮子和氣勢吃飯,他靠的是一張「我懶得騙你」的臉。別人求著客人坐,他挑著客人往外趕。照理說這種做派就算不把自己餓死,也該把名聲折騰個七零八落,偏偏怪就怪在這裡,來過的人回去之後還真有人替他說話。
「南門外那位雲道長,算生死準得邪門。」
「別人不敢斷的,他敢斷。」
「上次我那表兄進山前求了他一卦,真是大吉,果然撿回條命。」
「你別看他年輕,外頭都說他玄。」
山上雪起初聽這些話,隻覺得好笑。
她是跟著雲間月一起下山的,同門同吃同住這麼些年,旁人不曉得他,她卻曉得得再清楚不過。她這個師兄會不會卜卦,她不敢說全不會,但若說外頭那些傳得神乎其神的本事,至少有一半得歸在他的嘴上,另一半得歸在他的手上。
總之,不歸在神仙頭上。
可笑歸笑,看得久了,山上雪就覺出不對了。
因為雲間月算出來的卦,實在太整齊。
不是十卦九準,是十卦十吉。
她那天站在攤後,手裡正拎著給他買來的熱餅,眼睜睜看著他給一個進山採藥的少年擲出大吉,又給一個押鏢的老鏢師擲出大吉,再給一個準備去北邊討債的潑皮擲出大吉。三枚銅錢在他手裡翻來覆去,像天底下的死路到了他桌上,都會硬生生拐出一條活縫。
山上雪當時就覺得不對。
她站在攤後看了一會兒,看得越久,眉頭皺得越緊。
她不是不懂這些旁門路數。師父祁抱真雖然自己不太像個正經道人,教他們的東西卻雜得很,山上雪從小跟著他看盤、記簽、識地勢,也見過些真正會觀命的。正因為見過,她才知道,世上哪有這麼規整的吉卦?
人命最亂,生死最凶,十個來問活路的人裡能有三四個不帶死氣都算祖上積德。雲間月倒好,來一個大吉,來兩個大吉,像那簽筒裡除了吉簽就冇別的東西了。
那天收攤前,她終於忍不住在心裡默了數。
從清早到日落,雲間月一共接了七個真正問生死的客人,七個人,七支簽,七句大吉。
她當場就想把那簽筒拎過來倒個底朝天,看裡麵是不是隻剩一筒假的。
可她忍住了。
她想再看看。
於是這一看,就看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天晴下雨,街上來來去去的人不知換了多少撥,雲間月的攤子還是擺在那個最不起眼卻最容易被人看見的位置,桌上還是那套舊家當,嘴裡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唯一不變的,是他的卦。
問生死,一律大吉。
山上雪一開始還認真記,記到後來都記麻了。
今日第一個,大吉。
第二個,大吉。
第三個,還是大吉。
她有時候都懷疑,雲間月那三枚銅錢是不是被他盤出靈性了,不管怎麼丟,最後都能照著他想要的結果落。
這天午後,太陽把街上的石板烤得發白,茶棚裡有人扇著蒲扇打盹,賣魚的把木盆一潑,水聲嘩啦啦沿著溝渠淌出去。山上雪站在攤後,一身素衣被曬得發亮,眉眼卻比日光還清冷。
桌前坐著個滿臉病容的中年婦人,眼下烏青,手指枯瘦,拽著衣角時還在發抖。
「道長,」她聲音發顫,「我兒昨夜被征去北山送糧,今早有人回說,那邊近來不太平。我……我隻想問一句,他能不能活著回來?」
這種客人,山上雪見多了。
他們臉上冇有求財求運的貪,隻有被日子逼出來的一口氣。許多人來問卦,其實也不是指望神仙真替自己改命,他們隻是想聽一句話,一句哪怕未必真、卻能讓自己撐著繼續等下去的話。
山上雪知道,雲間月最吃這一套。
果然,雲間月把那婦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袖口沾著的糠粉和腳邊磨壞的鞋上停了停,然後便伸手去摸那三枚銅錢。
山上雪在心裡嘆了口氣。
又來了。
果不其然,銅錢落桌,雲間月垂眼一掃,連氣都冇換,張口就是兩個字。
「大吉。」
婦人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就紅了:「真、真的?」
雲間月把銅錢一收,語氣平平:「你若不信,就當我冇說。」
那婦人哪裡會不信,連聲說信,摸出幾個銅板放下,又千恩萬謝地走了。她一走,山上雪便把手裡一直冇用上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第幾個了?」她問。
雲間月正在數銅板,聞言頭也不抬:「什麼第幾個?」
「今日第幾個大吉了?」
雲間月想了想:「冇數。」
「我替你數了。」山上雪聲音淡淡,「第六個。」
雲間月終於抬眼看她,眼裡帶笑:「師妹真閒。」
山上雪冇笑:「我不閒,我隻是想知道,照你這麼算下去,天底下是不是就冇有一個該死的人了。」
旁邊賣蒸餅的嬸子正好路過,聽了一耳朵,樂道:「山姑娘,你這話說得,若真如此,那不是功德無量?」
山上雪看了雲間月一眼,冇接話。
她知道,功德無量這種詞,落在她這個師兄身上,多半得先打個對摺再說。
雲間月倒是笑眯眯地朝那嬸子擺手:「嬸子別抬舉我,我這人擔不起大功德,隻擔得起一壺冷茶。」
嬸子被逗得又笑了兩聲,拿著蒸籠走了。
山上雪卻冇打算放過他。
「師兄。」她問,「你這卦到底怎麼算的?」
雲間月把銅板收進錢袋,懶洋洋道:「擲銅錢,聽響,看簽,張口。」
「我說正經的。」
「我也很正經。」
山上雪盯著他,片刻後忽然伸手,一把將桌上的簽筒拿了起來。
雲間月挑眉:「搶行當啊?」
山上雪冇理他,手腕一轉,便要把簽筒倒過來。雲間月動作比她更快,伸手輕輕一壓,按住了她的腕。
他的手溫熱,力道卻不重,隻剛好卡住她,讓她既倒不出簽,也不至於太難堪。
「師妹。」他說,「大街上呢,給我留點臉。」
山上雪冷著臉看他:「你還知道要臉?」
雲間月笑得毫無愧色:「多少得要點,不然以後怎麼混飯吃。」
兩人四目相對,僵持片刻,最後還是山上雪先鬆了手。她把簽筒往桌上一放,聲線平平,聽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更像真想弄個明白。
「半個月。」她說,「我看了你半個月。你給人算出來的卦,全都是大吉的上籤。別跟我說是你道行高,我不信。」
雲間月聽完,竟冇立刻插科打諢。
他看著山上雪,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停,忽然問:「你看見什麼了?」
山上雪冇想到他會反問,頓了一下,還是照實說道:「我看見你每次起卦前,先看的不是銅錢,是人。」
「嗯。」
「你看他們的鞋、手、衣角、說話停頓、呼吸輕重,甚至先看他們肯不肯坐下。」
「嗯。」
「你拋銅錢的時候,手腕角度也不一樣。有的人你手放得低,有的人你故意讓銅錢多轉兩圈。」
「嗯。」
「你開口之前,總會先給對方一點反應的空當。那空當不是在看卦,是在看人。」
「嗯。」
山上雪越說,眸子越冷,像薄雪壓在水麵上:「所以你別告訴我,你這卦真是神仙給的。」
雲間月聽她說完,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逗人玩的笑,也不是故作高深的笑,而是一種帶著點欣慰的懶笑,像是在說,終於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我就知道。」他說,「你早晚會盯上我這點小手藝。」
山上雪眯起眼:「小手藝?」
「不然呢。」雲間月把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你以為我真能掐會算,抬手借天?」
山上雪冇接茶,隻看著他:「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雲間月說得理直氣壯,「我要真有那本事,早先先給自己算一卦發財了,還用得著坐這兒曬太陽?」
山上雪被他這副不要臉的口氣氣得想笑,又硬生生壓住:「那你說,外頭那些人為什麼都信你?」
雲間月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撚起一枚銅錢,讓它在指間慢慢轉起來。
銅錢在他修長手指間翻來覆去,閃著一點溫亮舊色,馴得很。
「因為他們問的是神。」他說。
山上雪一怔。
雲間月抬眼看她,眼裡那點漫不經心的笑還在,語氣卻比平時低緩了一些,像終於肯把那層玩笑皮揭開一點。
「別人來問卦,問的是神,靠的是命。」他說,「我不一樣。」
山上雪盯著他:「你靠什麼?」
雲間月把那枚銅錢輕輕往桌上一彈,銅錢轉出一圈清響,停在兩人之間。
「我靠手法。」
街上人聲依舊,賣蒸餅的吆喝、茶棚裡拍桌的笑罵、遠處驢車壓過石板的咯吱聲全都還在。可山上雪莫名覺得,這句輕描淡寫的話一落,四周那些聲音像都被推遠了一點。
她看著桌上的銅錢,忽然想起許多細節。
想起雲間月拋銅錢時腕骨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翻折,想起他每次答話前都會先看對方的眼睛,想起他總能在別人最慌的時候,把那句「大吉」說得像真能壓住命一樣。
那不是神跡。
那是練出來的。
「你……」山上雪一時竟不知該先氣還是先驚,「你在拿千術冒充卜卦?」
雲間月很坦然地點頭:「不然呢?」
山上雪險些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笑:「師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啊。」雲間月把銅錢重新撥回掌心,順口道,「我學道前是在村口坐莊的,骰盅、骨牌、押大小,能餬口的都沾一點。後來跟著師父,別的不說,起碼這雙手冇白長。別說扔個大吉卦象了,你真拿著銅錢讓我給你搖三個六出來,也不算太難。」
山上雪瞪著他,好半天冇說話。
她知道雲間月愛說笑,也知道他向來不把自己的過去講得太認真,可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把這層窗戶紙捅得這麼直白。
原來外頭那些人口口相傳的神卦師,底子竟是個賭桌上練出來的老手。
她一時竟分不清更荒唐的是這件事本身,還是雲間月說這話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所以你外麵那玄算名頭,就是這麼來的?」她終於問。
「一方麵是。」雲間月說。
「還有一方麵?」
雲間月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輕飄飄落下來,卻帶著一點不算暖的涼。
「還有一方麵,是因為我從來隻算生死。」
山上雪皺起眉。
「問前程的人,考不上會怪我。問姻緣的人,嫁錯了會怪我。問財運的人,賠了錢更會怪我。」雲間月慢慢說,「可問生死不一樣。」
他把三枚銅錢並在掌心,輕輕一握。
「活著回來的人,會覺得我準。」
「那冇活著回來的呢?」山上雪盯著他。
雲間月與她對視兩息,隨後彎了彎眼:「冇活著回來的,自然冇法回來找我麻煩。」
山上雪沉默了。
她本該罵他一句荒唐,或者罵他這做派遲早遭報應。可那一刻,她看著雲間月那雙總帶著笑的眼,忽然發現他分明是在說玩笑話,眼底卻冇多少真正的笑意。
像是在講一條再簡單不過、也再冷不過的道理。
街上風吹過來,把木牌吹得輕輕一晃。
隻算生死,不算別的。
山上雪這才明白,這八個字不隻是他擺給別人看的規矩,也是他給自己定下來的線。
因為生死最真,也最不會騙人。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有點說不出話,最後隻憋出一句:「所以你出道以來冇有差評?」
雲間月點頭,一臉誠懇:「隻有好評,冇有差評。」
山上雪:「……」
他還嫌不夠,又慢悠悠補了一刀:「自然是神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