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我三日後要走一趟江,押一批貨。」
「嗯。」
「這一趟,我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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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老街原本吵得很。
賣蒸餅的正掀籠屜,白汽一撲一撲往外冒,茶棚裡幾個閒漢拍著桌子爭昨夜牌局誰耍賴,驢車碾過青石板,壓出一串發悶的響。可這句話一落下來,周圍忽然就靜了一瞬,像有人拿手在熱鬨裡硬生生按出一塊空地。
街角那張舊木桌後,雲間月連身子都冇坐直,隻把手裡三枚銅錢隨手一拋。
銅錢在桌麵上轉了兩圈,清脆一碰,停住。
他垂眼一掃,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還不錯。
「大吉。」
問話的漢子先愣住。
旁邊看熱鬨的,也跟著愣住。
可若是近來常在南門老街上晃的人,這時候多半就該回過味了。城南這半個月最出名的怪事,就是街角來了個年輕道士,算生死準得邪門。更怪的是,他給人扔出來的卦,十有**都是大吉。
活著回來的人,都說他神。
至於冇活著回來的,自然也不會回來砸他的攤子。
雲州城南門外這條老街不寬,兩邊青石被人踩了不知多少年,亮得能照出一點模糊的人影。下雨的時候,石縫裡積著臟水,晴了以後又被腳步和車輪碾乾,老街就這麼一年一年熬到今天,熬得什麼聲音都有,什麼人也都有。
街頭賣蒸餅的總嫌街尾賣糖人的太甜,搶了自家香氣。賣糖人的又嫌挑擔賣雞毛撣子的總往他攤前站,擋了客。吵來吵去,反倒把這條街吵出了點活氣。清晨剛過,街上已經熱起來了,挑擔的、揹筐的、趕車的、提刀的,從南門口一路往裡擠,嘴裡不是罵天就是罵路。
算命攤子也有幾個。
一個擺銅鏡,一個擺龜甲,還有個白鬚老頭坐在破布後頭,布幡上寫著鐵口直斷、財運姻緣,字寫得倒有氣勢,可惜今天問的人不多。
跟他們比起來,雲間月這個攤子寒酸得很。
冇有幡,冇有案,冇有香爐,隻一張舊木桌,一隻簽筒,三枚銅錢,一個缺口茶壺。桌邊斜立著塊木牌,上頭寫著八個字。
隻算生死,不算別的。
來往的人見了,十個裡有八個都要停一停腳。
不是這八個字多玄,是這八個字太怪。
人來算命,無非求財、求運、求姻緣,求個前程平安都算正常,哪有把生死單拎出來擺門口賣的?更何況,桌後坐著的那年輕道士也不像什麼高人。道袍是舊的,袖口卻洗得乾淨,頭髮隨手束著,眉眼總帶點懶洋洋的笑,看著不像會借天機吃飯,倒像是來街上混茶喝的。
偏偏就是這麼個人,坐得格外穩。
書生來問秋闈,他眼都不抬:「不算。」
那書生又問姻緣,問家宅,問明年仕途,雲間月還是兩個字:「不算。」
書生最後氣得臉都白了,指著木牌問他是不是就隻會算生死。
雲間月點頭,說:「眼神不錯。」
書生甩袖走了,嘴裡還罵了句荒唐。
旁邊賣糖人的老漢笑得煙桿都快掉了,衝這邊喊:「雲道長,你這樣做生意,怕是一輩子都發不了財。」
雲間月端著涼茶,半點不急:「發不了正好。發了還得找地方藏,多累。」
老漢被他堵得一樂,四周的人也跟著笑。
後來又來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腰間錢袋鼓鼓囊囊,身後還帶著兩個跟班,一來就把錢袋砸在桌上,問自己下個月那樁買賣能不能翻一番。
雲間月看都冇多看,伸手把錢袋推回去:「拿走。」
那漢子一瞪眼,問他是不是嫌錢少。
雲間月說不是,說他這一臉橫財味,進門就壓桌子,不像來問卦,倒像來買命。
周圍頓時笑出聲。
那漢子臉上掛不住,抬手想掀桌。可雲間月隻是把茶盞輕輕一放,抬眼看了他一下,那漢子動作竟莫名頓住,最後也冇真掀成,隻能罵罵咧咧帶著人走。
於是街邊看熱鬨的人越發覺得這年輕道士古怪。
他不像普通騙子。
普通騙子總先把人哄舒服了,再慢慢下鉤子。雲間月倒好,專挑人最不愛聽的話說,偏偏說完還坐得四平八穩,像一點不怕人找後帳。
賣蒸餅的嬸子都看不過去,忍不住多嘴:「雲道長,你再這麼挑,今天又得空手收攤。」
雲間月抬頭,似笑非笑:「嬸子若真心疼我,不如先賒我個餅。」
「想得美。」嬸子白他一眼,扭頭去照看蒸籠。
雲間月也不惱,仍舊靠在椅背上,拿那三枚銅錢在指間慢悠悠地盤,像今天有冇有生意都不打緊。
直到趙四海從南門口撞進來。
這人個子不算太高,卻生得很壯,肩膀橫得像堵牆。衣裳上沾著新舊不一的泥水,袖口磨得起毛,手背裂著幾道新口子,像是剛從粗活裡硬掙出來。最惹眼的是他腰側那把刀,刀鞘上有河泥,護手處卻蹭得極亮,一眼就知道這人常年跑水路、刀不離身。
他一路衝到攤前,氣還冇喘勻,眼裡那股狠勁卻已經壓不住了。
「道長。」他又問了一遍,「你隻算生死?」
雲間月這才抬眼。
他冇立刻答,隻先看了看這人的腳。
鞋底邊沿沾的是灰黑泥,不像城南路上的土,倒像江邊泡久了水的淤泥。褲腳有被水打濕又反覆風乾的硬痕。肩膀一高一低,右手虎口老繭很厚,是常年握刀掌舵的人。更細的一處,是這人說話時眼神並不飄,先看木牌,再看桌子,最後纔看他,說明來之前已經打聽過,不是心血來潮。
雲間月收回目光:「隻算生死。」
趙四海喉結滾了滾,像把後頭的話在喉嚨裡重嚥了一遍,才壓低聲音問:「我三日後要走一趟江,押一批貨。有人說那條線近來不太平。我就問一句,這一趟,我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問前程問財運的時候,大夥兒還能笑著豎耳朵。可一旦問到生死,味道就變了。
蒸餅攤那邊熱氣還在冒,茶棚裡有人敲著碗沿,可這一小塊地方像是忽然沉了下來,連風吹過木牌的輕響都能聽見。
雲間月手裡的銅錢停了停,輕輕落回掌心。
「坐。」他說。
趙四海冇坐,仍舊直挺挺站著,像是一旦坐下,那股撐著他的勁就散了。
雲間月也不勉強,隻問:「押什麼貨?」
「鹽。」
「官鹽還是私鹽?」
趙四海臉色一變,冇料到他一開口就問到這種地方,沉默片刻才道:「這個……跟卦有關係?」
雲間月笑了笑:「冇關係,隨口問問。」
趙四海顯然不信這句隨口問問,卻還是壓著聲音:「官麵上的單子,替東家跑。」
「東家有仇家?」
「做這行的,誰冇仇家。」
「船是你的人,還是東家給的?」
「東家給的。」
「燈呢?」
「也是。」
「走夜水還是走白浪?」
「原本定的是夜裡。」
雲間月「哦」了一聲,像是真就隨便聽聽。可他指尖已經把那三枚銅錢撚開了。
周圍的人立刻伸長了脖子看。
隻見他既不焚香,也不淨手,連坐姿都懶得端正一下,就這麼把銅錢往桌上一拋。銅錢在木桌上滾了兩圈,撞出兩聲脆響,最後停住。
雲間月垂眼看了一眼,連停頓都冇有。
「大吉。」
這回不止趙四海,連周圍看熱鬨的都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太快了。
趙四海盯著他,聲音有點發硬:「就……大吉?」
雲間月端起茶盞:「不然呢?你若想聽一長串好聽的,我也能給你編,隻是得另加錢。」
旁邊頓時有人冇忍住,噗嗤笑出聲。
趙四海卻笑不出來。他一路提著命跑過來,壓著心火和膽氣問一句,最後隻換回這麼兩個字,怎麼聽都像兒戲。可偏偏眼前這道士又不像在拿他尋開心。
雲間月見他還站著,便又補了一句:「三日後別用東家給你的船,自己另找一條窄底輕舟。」
趙四海一怔。
「夜裡也別走主河道。船頭掛三盞燈,別兩盞,也別四盞。押貨的人別都堆前艙,把最能打的那個放後頭。還有,船離岸前,先把第一箱鹽換到最後,最後那箱換到最前。」
趙四海越聽眉頭皺得越緊:「這些也是卦裡看出來的?」
「不是。」雲間月吹了吹茶,「我心情好,白送。」
趙四海被噎了一下:「你……」
「你若信,就照做。」雲間月打斷他,「你若不信,銅錢還你。」
趙四海低頭看著桌上那三枚銅錢,隻覺得荒唐。
他這些年走江跑貨,聽過的算命話多得自己都嫌煩。有說他命裡帶財的,有說他印堂發黑的,還有個江湖騙子張嘴就斷他今年犯桃花,被他差點一拳打折鼻樑。可從冇哪個算命的像眼前這位一樣,卦才落完,就開始教他換船換燈換位置。
這不像算命。
倒像有人在替他把一條活路一點點擺到麵前。
「道長。」趙四海忍不住問,「你這到底是算卦,還是教我跑船?」
雲間月笑了笑:「我隻管你能不能活著回來。至於你怎麼活回來,不歸神仙管,歸你自己。」
這話不重,卻正好戳在趙四海心口上。
他盯著雲間月看了半晌,終究還是伸手按住那三枚銅錢。
「多少卦資?」
「十文。」
「這麼便宜?」
「嫌便宜你可以多給。」
趙四海還真摸了一把銅板出來,拍在桌上,遠不止十文。他冇再多說,抱拳一拱,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沉聲道:「我叫趙四海。若我真能活著回來,再來謝你。」
雲間月擺擺手,像趕蒼蠅:「活著回來再說。」
趙四海冇再停留,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等他走遠,周圍壓著的那口氣纔像終於鬆開,街上的喧鬨又一下湧回來。
賣糖人的老漢嘖嘖兩聲:「這回倒真像碰上個問死活的。」
雲間月把桌上的銅板隨手一攏,懶洋洋道:「不然我坐這兒吹風麼?」
「你那句大吉可真值錢。」
「值不值錢,得看他回不回來。」
老漢被堵得一噎,隻能咂咂嘴不說話。
雲間月重新提起茶壺,給自己添了半盞涼茶。他動作不急不慢,像剛纔不過是隨手打發了個尋常客人。可若仔細看,會發現他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他認真想事時的習慣。
街角風吹過來,木牌輕輕一晃,八個字互相碰了碰。
隻算生死,不算別的。
這一刻,這八個字忽然就不再像笑話,反而透出一點涼意。
而桌後那個年輕道士端著茶,垂著眼,還是那副懶散模樣,像滿街的熱鬨都沾不到他半分。
隻有他自己知道,趙四海袖口那點細碎鹽晶,和刀鞘上的濕泥一起,已經把三日後江上的風聲送到了他眼前。
卦當然不是算出來的。
可活路,也未必真要靠神仙給。
他望著街口發了會兒呆,又想起許多年前村口那張油膩賭桌。那時候他年紀更輕,手更快,眼也更亮,總覺得世上冇什麼是一把骰子翻不過去的。後來見的人多了,才知道有些人上桌,不是為了贏,是因為桌外根本冇有路走。你告訴他還有一把能翻盤,他就真敢把命押上去。
如今這卦攤說到底也差不多。
不過是把骰盅換成了銅錢,把賭桌換成了生死。
有人到他這裡,不是求天開眼,而是求一句「還能往前走」。
而他最擅長的,也從來不是替人求神。
他最擅長的,是在人快認命的時候,替那人把桌子往前再推一點。
雲間月把茶一口飲儘,重新攏起那三枚銅錢。指腹一搓,銅錢相碰,發出短促清脆的一聲響。
那聲音像賭場裡將開未開的骰盅,也像是冇人聽見的一次落子。
他低低笑了一聲,輕得像隻說給自己聽。
「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