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景懿的甲字一號院內,經過差不多一天一夜的“切磋指點”,演武場邊橫七豎八地坐著、躺著、靠著六道身影,個個氣息起伏,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新傷,不過都是皮外傷,更多是靈力與精神高度消耗後的疲憊。
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淩雲起,他原本俊朗的臉龐此刻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眼眶還帶著明顯的烏青,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觸著腫脹的嘴角,疼得倒吸涼氣,嘴裏還含糊不清地控訴。
“景木頭!你絕對是故意的!專往本大爺臉上招呼!嫉妒本大爺我比你俊朗是不是?”
其他人雖然也狼狽,但傷勢多在手臂、肩背等部位,至少臉是完好的。
薑天璿揉著痠痛的胳膊,嘿嘿笑道:“淩大哥,誰讓你昨天一邊打一邊還嘴欠,非要調侃景師兄跟姐姐……換我我也揍你臉。”
寧清淼正在調息,聞言睜開眼,小聲嘀咕了一句“活該”。
池弋舟默默整理著自己又被劍氣劃破的衣角,心裏想著幸好昨日衣衫損壞後沒有換新的。
溫見山在檢查銀槍上細微的裂痕,暗自琢磨該用什麼材料才能讓銀槍更堅固。
萬俟子衿則給每人分發著基礎的療傷活血丹藥。
景懿站在一旁,雖然月白衣袍多了幾道口子,但氣息平穩,彷彿昨日那高強度的車輪戰並未對他造成太大消耗。
他聽著淩雲起的控訴,神色淡漠,隻回了一句:“你話太多,影響專註。切磋如實戰,破綻自當針對。”
淩雲起被噎得直翻白眼,正要繼續理論,院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眾人一怔,這個時辰,誰會來打擾?
離門最近的薑天璿起身,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位麵生的年輕弟子,神色恭敬。
“請問淩師兄可在?院外有人尋他。”小弟子說道。
“找我?”淩雲起捂著腮幫子,含糊地問,“誰啊?”
“那位師姐自稱姓戚。”小弟子回答。
“戚……戚心悅?”淩雲起一愣,臉上的疼痛似乎都忘了,眉頭微微蹙起。
戚心悅……
這個名字讓他瞬間回想起半年前,在書院某條僻靜小徑上,夕陽將少女的臉龐映得通紅,也映亮了她眼中逐漸熄滅的光彩。
那時,他不知第多少次收起一貫的玩世不恭,正經地對她說:“戚師妹,你是個很好的姑娘,熱情、直率、天賦也好。你將來一定會遇到那個真正懂得珍惜你、愛護你的人。但是……那個人,真的不是我。”
之後,戚心悅的反應跟之前依舊笑嘻嘻的模樣不同,他還記得戚心悅當時眼中迅速積聚的水汽,以及她強忍著顫抖追問。
“淩大哥……真的……一點點可能都沒有嗎?”
他狠下心,搖頭:“真的。抱歉。”
自那以後,戚心悅似乎真的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不再刻意製造偶遇,不再遠遠看見他就眼睛發亮地跑過來,甚至在一些公開場合碰麵她也隻是低著頭匆匆走過,或者與其他同門交談,不再將目光投向他。
淩雲起知道,以她的驕傲和性格,是真的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也在嘗試放下。
這半年來,他偶爾也會從旁人那裏聽到一點她的訊息,知道她修鍊刻苦,任務完成出色,是弟子中的佼佼者,隻是性格似乎沉靜了些許。
他心中除了最初的歉疚,也漸漸鬆了一口氣,覺得這樣對彼此都好。
可今天,她為何突然來找他?
而且是通過書院弟子正式通傳,而非像以前那樣直接堵人。
心中雖有疑惑,但出於禮貌,也出於對那段過往的坦然,淩雲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破爛爛的金色外衫,又順手抹了把臉,對院內眾人道:“我出去一下。”
其他幾人都知道他和戚心悅那段往事,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很識趣地沒有多問,也沒有調侃此刻他狼狽的尊容。
萬俟子衿甚至輕聲說了句:“淩大哥,好好說。”
淩雲起點點頭,跟著那小弟子走出院門。
遠遠地,便看到天樞區外圍的一株古樹下,靜靜立著一位身著淡紫色衣裙的少女。
晨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袂和發梢,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淩雲起走了過去。
戚心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轉過身來。
半年未見,她似乎清瘦了些許,原本明媚張揚的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甚至……一絲淡淡的憂鬱。
看到淩雲起,戚心悅眼中掠過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隱痛,但很快便被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平靜掩蓋。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笑靨如花地喊“淩大哥”,而是規規矩矩地對著淩雲起行了一個標準的同門禮,聲音清晰卻沒什麼起伏。
“淩師兄。”
淩雲起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莫名有些不適應,甚至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他也拱手回了一禮:“戚師妹。許久不見。不知尋我何事?”
戚心悅抬眼,目光快速掠過他臉上那顯眼的青紫,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並未多問,隻是垂眸道:“打擾師兄了。我來,是向師兄辭行的。”
“辭行?”淩雲起一怔。
“嗯。”戚心悅點點頭,聲音平靜,卻似乎壓抑著什麼。
“宗門傳訊,師尊……病重。我身為玄英宗大師姐,需即刻返回宗門。已向書院報備,今日便要啟程了。此一去……或許,便不會再回書院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終於認真且直接地看向淩雲起,那眼中沒有了往日的熾熱與癡纏,隻剩下清澈的告別之意。
“思來想去,你我相識多年……無論如何,師兄也算是我……很重要的一個……好友。此番可能再無相見之期,因此想最後來見師兄一麵,親口道個別。”
淩雲起看著她眼中那強裝的平靜,以及微微泛紅的眼眶,心中微軟,但也更加清醒,此刻任何多餘的關心或安慰,都可能再次攪動她已經努力平復的心緒。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同樣認真地看著她,語氣誠懇。
“戚師妹,保重。尊師之事,還望吉人天相。玄英宗需要你,你的同門也需要你。你天賦卓絕,性子堅韌,定能承擔起這份責任。至於書院……山高水長,未來之事誰又說得準?但無論如何,望你前程似錦,早日覓得真正的自在與快樂。”
這番話,是告別,是祝福,也是再次劃清界限。
戚心悅靜靜地聽著,鼻尖更紅了些,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嘴角努力扯出一個還算得體的笑容。
“多謝師兄吉言。師兄……也請多保重。願你與青雲小隊的各位,得償所願,平安順遂。”
說完,她再次深深看了淩雲起一眼,似乎要將這個曾經讓她魂牽夢縈、如今卻隻能遙望告別的身影刻在心底。
然後,不再猶豫,利落地再次抱拳:“淩師兄,告辭了。”
“珍重。”淩雲起拱手。
戚心悅轉身,紫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清晨薄霧與書院建築交錯的小徑盡頭,步伐很快,彷彿怕慢一步就會泄露什麼。
淩雲起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是鐵石心腸,麵對一個真誠喜歡過自己的姑娘如此黯然離去,心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更清楚,既然給不了對方想要的,那麼徹底的冷淡與明確的界限,纔是真正的負責與慈悲。
“這樣……也好。”
淩雲起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將那一絲悵然拋開,轉身回了院子。
院內,眾人已經調息得差不多了,看到淩雲起回來,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眼神裡卻都帶著關切,但誰也沒開口問戚心悅的事。
薑天璿隻是嘿嘿一笑,晃了晃拳頭:“淩大哥,休息夠了吧?來來來,我們的切磋繼續!這次我保證不笑話你的臉!”
淩雲起聞言,立刻把剛才那點感慨拋到九霄雲外,瞪眼道:“滾蛋!本大爺我現在狀態正好!看扇!”說著便作勢欲撲,院內頓時又熱鬧起來。
景懿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淩雲起,見他眼神清明,並無鬱色,便也不再關注,月華長劍輕吟,新一輪的“指點”再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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