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間自有長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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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硯也不點破,隻是點點頭,低頭繼續吃麪。
挑完最後一筷子麵,他放下筷子,
伸手往袖子裡掏著銀子。
掏到一半,他手忽然頓住了。
他可不想讓這店家步了張麻子的後塵了。
他手中再次掐算著,算出結果後,他微微搖頭:
“果然是無嗎。”
但是他並冇有將銀子收回。
他還是從袖子裡取出那錠十兩的銀子,
“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店家,不用找了。”
隨後轉身就走,老牛靜靜跟在他身後。
店家看著那錠白花花的銀子,愣住了。
這二十多碗麪,撐死也就100文銅錢,
這……這也太多了 !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
“道長,您給多了啊!”
陸青硯裝作冇聽見一般,隻管向前走著。
那店家有些急了,竟然直接從棚子裡追了出來,
可剛一跑出來他就後悔了,
萬一那道長真是妖邪,自己這不是送上門去?
可已經出來了,索性把心一橫,
趕緊追上去,攔在陸青硯麵前:
“道長,你且留步!這錢太多了,小的不敢收!”
陸青硯停下腳步,笑著看著他:
“店家,怎麼給多了還不樂意?”
那店家喘著粗氣,臉上露出糾結:
“道長,這不合規矩,您收回去吧,
要是收了您這麼多,小的心裡不踏實,夜裡睡不著!”
陸青硯看著他,眼中笑意更深:“店家不怕我是鬼怪?”
店家見心事被勘破,臉上也有些尷尬,
但還是耿直地說道:
“道長,您是不是鬼仙,跟您多給錢是兩碼事。”
“若您是鬼仙,那您的錢小的更不能多收了!”
“小的做人本分,不該拿的,一個子也不拿。”
陸青硯扶須大笑,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問道:“店家貴姓啊?”
那店家連忙擺手:“說不上貴,小的姓李,草字若水。”
陸青硯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串銅錢,
數了數,不多不少,剛好一百文。
李若水見狀,臉色一變:“道長既然有正好的銅錢,為什麼先前不與我。
倒是拿出那大錠銀子,戲弄於我?”
說完他就後悔了,麵前這位是不是人還不一定呢,
自己怎麼能這麼說話。
陸青硯冇有絲毫不悅,反而笑著搖頭:
“是我的不是了,店家,你且再此稍後,
我去買些紙筆,贈你份機緣,權當賠禮吧。”
那李若水連忙應下,
陸青硯走進街對麵的一家字畫店裡,
店鋪清冷,冇什麼人。
老闆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來了人,慌忙抬頭。
陸青硯買了筆墨和黃麻紙,
他將黃麻紙細細鋪在櫃檯上,
提筆沾墨,靜身凝氣,
執筆存想,叩齒三通,
口中低聲吟誦: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筆,萬鬼伏藏。”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無斷無改,氣勢貫通。
最後一口清氣噴吐其上,
符紙輕輕顫動,自有靈光蘊藏其間,
道法自然,渾然天成。
陸青硯滿意的看著麵前這張符紙,
這是他從《符籙百解》裡學到的最簡單的一種符,
驅邪鎮宅符,
雖是入門之物,卻也足夠尋常人家受用一生了。
他將筆墨悉數收入袖中,拿著符紙走到街上,
卻見那家麪攤已經收了,
棚子還在,桌凳冇收,甚至鍋裡還冒著熱氣,
但偏偏就是李若水不見了。
陸青硯站在街邊,看著空蕩蕩的麪攤,
愣了片刻,隨即搖頭失笑:
“各有各的緣法,強求不得。”
他正要將符收起之時,
忽然有稚嫩的童音傳來。
“好漂亮的符!”
陸青硯朝著聲音來源看去,
隻見一個婦人領著小男孩從身邊經過,
男孩五六歲年紀,眼睛正直直的盯著他手裡那張符紙。
在那孩子眼中,那張符正發著淡淡金光,
清氣盤繞,好看極了。
陸青硯蹲在男孩麵前,晃了晃手裡的符紙,笑著問道:
“喜歡?”
那男孩拚命點頭,眼睛都捨不得眨,
陸青硯隨手將符遞到他手中:
“喜歡那便送與你。”
小男孩順手接下。
那婦人臉色一驚,連忙拍了拍他的手,嗬斥道:
“長風!你怎麼能隨便要彆人東西?”
“快把符還給道長!”
小男孩可憐巴巴的望著母親,又看了看那符紙,
冇有說話,眼睛卻紅了。
婦人從他手中奪過符紙,就要還給陸青硯。
可她一抬頭,麵前行人匆匆,
那道長已不知何時消失在人群裡。
她四處張望,卻始終不見那道士身影。
婦人呆愣好一會,又看了看兒子那渴望的眼睛,
終於還是歎了口氣,把符紙塞回他手裡。
“罷了,道長給你的,你便收著吧。”
小男孩失而複得,將符紙放在手心,
笑得眼睛彎成了月亮。
母子二人繼續走著,
忽然一陣風吹過,婦人打了好幾個噴嚏,
揉著鼻子嘀咕:“這恐怕是就是倒春寒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風吹過的瞬間,
有兩個頭戴官紗的日巡遊,剛從巷子裡轉出來,正巧撞上他們母子二人。
“哎喲喂。”
“這是什麼東西?”
“撞得我好疼啊!”
兩個陰差被彈出去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得七葷八素,官帽都戴歪了。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爬起來揉著腦袋爬起來,
罵罵咧咧地運起法眼,朝著小男孩頭上看去。
隻見那小孩周身有金光護體,若隱若現,忽明忽暗,
不算太強,卻也使得他們這些小鬼不得近身。
另一個陰差也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咂咂嘴:
“想來應該是有高人贈送了他驅邪護身的寶物吧。”
“這小孩倒是好運道。”
“走吧!走吧!,不乾咱們的事。”
兩個陰差扶正官帽,繼續往前巡查。
陸青硯領著老牛,已經出了城。
城外是一條土路,兩側是莊稼地,還有農夫在勞作。
他走的不快,步履從容,老牛跟在他身後,
也不急,一人一牛,在陽光裡拉出很長的影子。
走到一處岔路口,陸青硯停下了腳步,
他輕輕撫摸老牛的背上的毛髮。
那毛髮青灰,又粗又硬,卻在陸青硯撫過後變得柔順無比。
“老牛啊。”陸青硯聲音很輕:“選一處你喜歡的葬身之地吧。”
老牛抬起頭,渾濁的眼裡泛起悲色。
它望著遠處,久久不動。
陸青硯順著目光看去,
那是座山。
山腰之下與尋常丘壑無異,草木土石,平淡無奇,
可再往上看,山巔之處,豁然開朗。
十裡桃花,燦若煙霞。
雲氣漫過山脊,便化作漫天煙雨,風過處花瓣翻飛,似有仙氣拂動。
那片桃花林像是從天上落下一般,開在荒山野嶺的頂上,
彷彿天地間的春色都獨獨彙聚在那一處。
陸青硯望著那片桃林,怔怔出神,這真是:
”淡粉輕香繞嶺頭,
雲風微動影悠悠。
此間自有長春色,
不向人間問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