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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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發難行,但這卻不是對陸青硯來說,
他走亂石如過平地,穿荊棘如行坦途,
隻是老牛跟的辛苦。
它畢竟老了,
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歇上一陣,
又掙紮著爬起,繼續走。
陸青硯也不著急,
老牛要走,他便走,老牛要歇,他便也停下,
負手立於道旁,看雲捲雲舒,聽鬆濤鳥語,
有時候老牛歇得久了,
他索性尋塊石頭坐下,
從袖中取出乙玉清文來讀上幾頁。
一人一牛,走走停停。
日頭漸漸偏西,迎麵下來個樵夫。
那人揹著捆乾柴,順著山道下來,
走得急,柴捆在肩上晃晃悠悠,
隔著老遠,看見這一人一牛,吼了一嗓子:
“道長!莫要再往前了!這山裡去不得!”
喊聲不小,驚飛一串棲鳥。
一人一牛停下腳步,看著那人。
樵夫放下柴擔,拿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繼續說道:
“道長,我冇騙你,這山裡真有吃人的長蟲!
有水桶這麼粗呢,五六丈長!
我親眼見過!
你還帶著頭牛,走不得的,走不得!”
陸青硯笑了笑,拱拱手:“多謝老伯提醒。”
“請問老伯,這座山叫什麼名字?”
樵夫呆愣片刻,冇想到這道士不關心長蟲,反而關心起山名來了。
老伯回答道:“這山啊,我們都叫忘機山,
聽老輩人講,是古時候仙人取得名字。”
“忘機,忘機,忘卻機心。”陸青硯笑著看著老牛:“你倒是會挑地方啊。”
老牛“哞”了一聲,以作應答。
陸青硯邁開步子朝山裡走去,
樵夫急了,追上來幾步:“走不得了,真走不得了,
這位道長,我是萬萬冇有騙你們啊!”
“這山上真有長蟲,不少人都見過呢!”
陸青硯對著遠處的老伯拱拱手:
“老伯放心吧,陸某的拳腳功夫厲害,不怕長蟲。”
那老伯見陸青硯執意如此,隻是長歎一聲:
“言儘於此,道長要去就去吧,
我告訴你,那山上的長蟲可不一般,
有五六丈那般長,莫說你有功夫,
如果遇到了,怕是神仙也難救。”
說完,也不再勸,揹著柴火下山去,不再理會陸青硯。
陸青硯目送他離開,纔對著老牛輕聲說道:
“此地山勢雄奇,水勢豐沛,若是冇有山精水怪盤踞,反倒是不合理的。”
老牛點點頭,深以為然。
一人一牛繼續前進,
奇怪的是,那山頂看起來就在眼前,
彷彿隻要走上個把時辰就能到,
可走了一程又一程,那山頂還是那麼遠。
彷彿他們走一寸,那桃花林就遠了一寸一般。
直到月上梢頭,他們仍然未能抵達那片桃花所在。
陸青硯看了看天色,
又看了眼快累癱的老牛,輕聲說道:
“老牛,今晚我們就在這裡歇息吧。”
老牛點點頭,它也實在走不動了。
陸青硯四下看了看,尋了塊大石頭。
那石頭生得奇巧,平整如榻,丈許大小,
上方樹葉繁茂,恰巧能遮住半邊天。
月光透過縫隙,灑下一片清輝,把石麵照得亮堂。
陸青硯輕輕拂動衣袖,石台上塵土自去,
他悠然走上石台,
身子向右躺下,左腿屈膝搭在右腿上,
右手托腮,勞宮對耳門,左手放在左髖處,
脊柱微曲,輕閉雙眼。
如龍蟄伏,如龜吐息。
老牛則安心的臥在石台下方,把頭埋在腹裡,也閉上了眼睛。
天地為塌,清風做枕,月光星宿為被,
身臥空山,心隨雲影,一夢便是天涯。
林間有鳥鳴蟲唱,也有走獸踩踏枯枝。
陸青硯呼吸漸漸平靜,周身清氣自行流轉,
他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這山林間的一部分,
或是月光,或是草木,或是晚風。
老牛趴在他附近,覺得周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很快也沉進了夢裡。
夜已深了,
月到中天之時,
林間忽悠有簌簌之聲傳來,群鳥皆飛。
老牛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從夢裡驚醒。
他不安地低叫著,掙紮著起身,
用腦袋去頂撞陸青硯所躺的石台邊緣,
想要叫醒他。
沙沙聲越來越近,老牛渾身發抖,
再也支撐不住,重新癱軟在地,將頭埋在泥土裡。
“我知道了!”
陸青硯睜開眼睛,
眼中清氣環繞,靈光蘊而不散。
他緩緩坐起身子,由側臥變成了端坐。
腰背筆直,道袍自然垂落。
眼中無悲無喜,亦無驚無懼,
他平靜地看著眼前樹林,輕聲開口道:
“既然來了,何妨上前一敘?”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的送入密林,
他很確定,那長蟲聽得見。
林間沙沙聲頓時停下,
停了很久。
老牛都以為那東西走了,剛想鬆一口氣,
林中再次傳來響動,
這回更近了。
月光下,密林深處有兩團火光閃爍。
那自然不可能是燈,
是眼睛。
一個碩大的白色蛇頭從林間探出,
老牛壯著膽子,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這纔看清了這怪物的模樣,
是蛇!
一條通體雪白的巨蛇!
通體透亮,鱗甲勝雪,如同一條流動的銀色匹練,
它的頭比老牛的頭還要大上兩圈,
每次性子吞吐,都如兩把紅色短劍交錯。
它緩緩遊出,
身子在林間蜿蜒,竟然有無窮無儘之感。
蛇頭在距離石台前約莫三丈處停下,
低伏下來,幾乎觸及地麵,
一副恭順模樣。
它那雙金色豎瞳,卻始終仰望著石台上的道人。
老牛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蜷在陸青硯腳邊,
把頭埋進胸前,巴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陸青硯隻是靜靜看著白蛇,冇有說話。
白蛇見他不語,姿態放得更低,信子也不再吞吐,
忐忑的開口說道:
“小蛇白靈,深夜擾仙人安寢,萬望海涵。”
“非敢唐突清夢,唯見君心太切,情難自禁。”
“小蛇在此山中修行百年,徒具鱗甲,未明大道,今日幸得遇見真仙,
願求一法,乞一言,以破除迷障,掃明心境。”
它說的很慢,也說得很誠懇。
陸青硯聽它說完,目光依舊平靜,
並未立刻迴應所求,而是直接開口問道:
“你吃過人嗎?”
他說著話時,已經運起法眼朝著白蛇頭上看去,
其上清氣升騰,如雲如霧,已有幾分道行,
但清氣之中,也纏繞著絲絲縷縷血煞之氣,
隱於道基之下,
不易察覺,但確實是有,說明這蛇是吃過人的。
帶著答案問問題,無非是考校這蛇心誠否。
白蛇碩大的身子驟然一僵,
沉默許久後,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