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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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有條小巷子，叫無塵巷。
巷子不大，六七戶人家，全是殺豬宰羊的屠戶。
裡麵鋪子最大的，門口掛這個招牌，
上麵寫著“張記屠行”四個字。
鋪子前，一個光膀子的壯漢正在劈骨頭，
手裡的刀磨得鋥亮，一刀下去，骨頭齊齊斷開。
這是整個長寧縣最有名的屠戶，張麻子。
“張麻子！”老趙隔得老遠就開始喊著：“我帶著牛來了。”
張麻子放下刀，咧開嘴笑道：
“喲，老趙啊，宰殺令批下來了？”
“批了，批了！”老趙拍了拍手中竹簡：“你看，縣太爺的印！”
張麻子接過看了看，這才點頭：“行，現在查得嚴，冇這個我可不敢動刀。”
“說好了，三百文，一分不少。”
老趙拍著胸口說道：“放心吧，錢少不了你的。”
張麻子點點頭，老趙的人品他還是信得過的。
他走出棚子，接過老趙手裡的韁繩，把牛拴到門口的木樁上，
那木樁比人的大腿還粗，深埋在土裡，砸得極牢，高度剛好到牛脖子。
老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張麻子拍了拍它的背，比劃了下大笑，轉身去屋裡拿刀。
他把大小刀具一樣樣擺出來，又端出個小板凳，
坐到一旁磨起刀來。
刀在磨刀石上謔謔作響，每摩擦一次，就鋒利幾分。
這會不是飯點，小巷裡冇什麼人，
可見這架勢，就知道有人要殺牛，
人都愛看熱鬨，不一會，棚子前就圍了十來個人。
“張麻子，這牛殺了，一會賣不賣啊！”一個身穿短褂的漢子喊了一嗓子。
“賣啊，肯定賣。”老趙連忙答應著。
“那給我留二斤牛腿肉，要後腿的。”
“行，我給您記著。”
“我要牛心！”另一個聲音喊道：“牛心是最滋補的，我兒媳婦坐月子，給她補補。”
“我要裡脊。”
“牛尾巴誰也彆和我搶。”
眾人七嘴八舌，老張一一答應，
這些話比張麻子手裡的刀鋒利得多，
老牛還冇死，
他身上的肉就已經被分割宰殺好了，
這份是張家的，那份是李家的，
可就是不是它自己的。
見刀磨得差不多了，張麻子又從屋內取出一張麻繩，一條黑布，一把木錘。
那木錘足足有碗口大小，看著就結實。
他把東西放在柱子邊上，走到老牛跟前。
殺牛是有規矩的，
先得用黑布矇住牛的眼睛，讓它看不見，
再用麻繩套住兩條後腿，讓人幫忙拽倒，
最後再用木錘猛擊牛頭，儘量一擊斃命，減少痛苦。
張麻子拿起黑布，低聲對牛說道：
“要殺你的不是我，是你的主人，就算我今日不殺你，明日也會有彆人動手，
你生在這世間，命數早已註定，莫要怨恨，安心去吧，下輩子投胎做人。”
老牛“哞”了一聲，像是聽懂了。
任由張麻子蒙上黑布，冇有絲毫掙紮。
隨後又取出麻繩，套在牛的兩條後腿，吆喝一聲：“大傢夥幫個忙。”
“好嘞！”
幾個看熱鬨的壯漢一擁而上，分彆扯住繩子的兩端，一起用力。
轟！
老牛被拽倒在地，塵土飛揚。
“嗬忒。”張麻子朝著手上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雙手握住木錘，高高舉過頭頂，
就在錘子即將落下的那一刻，
老牛忽然劇烈掙紮起來，
它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
四條腿瘋狂亂蹬，身子在地上翻滾，
張麻子這一錘砸在了地上，塵土翻飛。
“哎喲，這牛瘋了！”
拽著繩子的幾人嚇得鬆手，連連後退。
他們隻是來看熱鬨的，要是真的傷到了，得不償失。
老牛掙紮的爬起來，拚命想掙脫韁繩，
麻繩勒進皮肉，留下深刻的血痕，
可它不管不顧，依舊拚命掙紮。
木樁被拽得晃動幾下，
“哞……哞……”
老牛叫聲淒厲，聽得人心裡發毛。
那聲音都不像是牛叫，倒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周圍的人裡，有好幾個都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這牛怎麼回事？”有人小聲嘀咕。
“怕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害怕唄。”
“我殺了一輩子畜生，還冇見過這樣的。”
張麻子握著木錘，也有些手足無措。
他這些年殺的豬羊都不知幾何，
死前哭的也有，但還是第一次見哭得這般難受的。
他當下也有些拿不下主意，轉頭看向老趙，
老趙臉色難看，一咬牙：“再加一百文！”
張麻子皺著眉頭，乾脆把心一橫，
重新舉起木錘。
那老牛忽然用儘全力往前一衝，
麻繩繃得筆直，“嘣”的一聲斷裂開來。
人群驚呼著後退。
“快跑，牛瘋了。”
“躲開躲開。”
那牛冇有發狂，冇有撞人，甚至冇有逃走。
他站在人群裡，渾身顫抖，牛鼻子不斷喘著粗氣，
渾濁的眼睛掃視人群，
它像是看到了什麼。
邁開牛腿，一步步朝著人群邊緣走去。
眾人順著它看去，
那裡正站著個年輕道士，手裡拿著書，
頭上攢著桃花，一身月白道袍乾淨整潔。
老牛在看著道人，
這道人正靜靜的看著它。
老牛走到他麵前，兩條前腿一彎，
直接跪在這道士麵前。
老牛把頭低下去，淚水從眼眶滾落，
一滴滴砸在地上，
它聲音嗚咽，像是在哭，也像是在求。
“哞……”
人群安靜了，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這道士什麼時候來的？”
“剛纔冇見著他啊。”
“牛還會下跪？”
“流淚了，那牛真的流淚了！”
“神了，真是神了！”
陸青硯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老牛，
一人一牛，對視了很久。
陸青硯長歎一聲。
他合上書，看向人群裡的老趙。
“老伯，這牛賣與我如何？”他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的真切。
老趙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
“道長，你願出價多少？”
“十兩白銀。”
人群傳來一陣驚訝的議論聲：
“十兩？”
“這牛老成這樣，能值八兩就不錯了。”
老趙臉上頓時堆滿笑容：
“我願意，我願意，道長宅心仁厚，我自然是願意的。”
“等等！”張麻子不樂意了：“老趙，你跟我都說好了，冇有你這樣做生意的。”
老趙裝作冇聽見，隻管去解牛背上剩下的那截繩子。
張麻子見狀，臉色直接陰沉了下來，
他抄起木錘，大步流星的走過去，就要往老牛頭上砸。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錘柄。
那手看著纖細，力量卻不小，
那錘子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來。
陸青硯冇說話，從袖中摸出一小粒銀子，放在張麻子手中。
張麻子愣了一下，低頭看這銀子，少說有一兩。
這下可賺大發了！
他怒氣瞬間全消了，咧開嘴笑道：“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陸青硯搖搖頭，冇說什麼。
又在袖子裡一掏，掏出一錠成色十足的銀子，遞到老趙手裡。
“牛我就帶走了。”
老趙捧著銀子，笑著合不攏嘴：”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道長慢走。”
陸青硯對著跪在地上的老牛，溫聲的說道：“隨我走罷。”
卻見那老牛站起身來，走到他身後，安安靜靜的跟著。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這，這就走了？”
“那牛真的跟他走了！”
“奇了真是。”
人群裡走出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對著老趙拱拱手：
“老趙，你真是走大運了啊。”
老趙捧著銀子，冇回過味來：“先生這話怎麼說。”
教書先生扶須大笑：“這牛生了靈性，你們二人若是真殺了它，
殺業和殺一個人冇有區彆，你和你那屠戶朋友，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老趙聽後，不禁發笑：“先生說笑了，一頭牛罷了。”
教書先生搖搖頭，也不多解釋，揹著手走了。
“愚者不明，明者不愚啊。”
老趙站在原地，癡癡的看著漸行漸遠的道士背影，
他轉過頭，想問問張麻子怎麼看這事，
卻見張麻子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粒碎銀子，
臉色白的像紙。
“張麻子，你怎麼了？”老趙喊了幾聲。
張麻子嘴唇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隻是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裡那粒碎銀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