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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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明,雨歇雲散,天光放晴,
山間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和濕潤。
清虎大抵是在這荒廟睡得不甚踏實,
又或許是心裡惦記著趕路,
反正今天起得格外的早。
昨夜本說好他同陸青硯輪流守夜,
但陸青硯讓他安心睡下直言:
“今夜必無大事。”
清虎覺得這位陸道長的話裡似乎有種奇異的力量,
總能讓聽者莫名的心安。
清虎便也沉沉睡去,一夜果然平靜。
陸青硯盤坐在篝火旁,似睡非睡,神遊物外。
此時清虎已麻利地收拾好驢車,壓低聲音對著陸青硯說道:
“陸道長,昨夜那夥江湖人看著不像善茬,
我們還是早些出發為妙,免得節外生枝。”
陸青硯站直了身子,在廟內眺望遠處朝霞,
聽到這話,他也是點頭答應:
“也好,早些啟程,路上也從容些。”
他走到仍裹在皮毛毯子裡的清如許身邊,拍了拍他的屁股:
“小如許,醒醒了,太陽曬屁股了,我們該出發了。”
清如許長睫毛顫了顫,揉著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坐了起來。
他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冇有起床氣,
不待人催促,自己將蓋在身上的小毯子仔細疊好,抱到板車上。
伸了個小小懶腰:“哦,我準備好了。”
清虎見他這般乖巧,也慈愛地笑了笑,
將驢車最後檢查一遍,吆喝著黑驢先出了破廟。
黑驢還冇有小如許聽話,
讓清虎好一頓拖拽,纔不情不願地打著響鼻動了起來。
對麵神像一側,
蘇青四人昨晚是輪流守夜,此刻恰好到蘇青值最後一班。
他聽到動靜,朝著廟門望去,
正巧見到陸青硯收拾妥當,準備離開。
不知是作何心理,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子,
對著陸青硯的背影下意識抱拳一禮:
“陸道長慢走。”
陸青硯聽到聲音,側過半麵身子,
目光越過神像空隙,同蘇青剛好對視。
臉上帶著一貫的平和笑意,同樣拱手還禮:
“蘇俠士,再會了。”
他頓了頓,笑著提醒道:
“昨夜的約定可莫要忘了。”
蘇青被這溫潤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跳,
心中竟然生出一縷愧疚,
無他,隻是因為這般目光太過真誠純粹。
越是真誠,越是沉重。
他臉上擠出尷尬笑容,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
“這般便好。”
老牛已在廟門口等候多時,
陸青硯足見輕點,身子如花瓣般輕盈,
晨光有些刺眼,恍惚間身子已穩穩落在牛背上。
衣袂飄飄,發間桃枝輕顫,
動作行雲流水,不帶絲毫煙火氣。
蘇青站在廟內,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瞳孔驟然一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冇有,
這看似簡單的上牛動作,卻帶著舉重若輕的飄逸,
這絕不可能是尋常武夫能做到的。
顯然這年輕道人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這身法氣度,隻怕還不是一般的高手。
既然有這般功夫,為什麼昨夜受辱卻不還手呢?
若是昨夜衝突再激烈些,甚至如趙無雙所言動了手……
他不敢再想下去。
“道長且留步!”蘇青到底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對著門口的陸青硯喊了聲。
陸青硯並未回頭,隻是輕聲說道:
“蘇俠士,還有什麼事嗎?”
蘇青張了張嘴,看著那抹月白背影,心中思緒萬千。
心中有萬千想法,落到嘴中卻不知哪個先出口:
“道長,我……”
陸青硯並未期待他的回答,隻是朗聲開口:
“為人莫作虧心事,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老牛晃悠走入晨光,月白身影消失不見。
蘇青忽然覺得廟內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這絕不可能是天色變晚。
他右眼皮猛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幾步繞過神像,衝到陸青硯昨夜所在的篝火旁。
那堆篝火灰燼還保持著昨夜的模樣,
青煙嫋嫋,像是剛滅不久。
一陣山風吹過,
整堆柴火驟然坍塌,化作飛灰徹底消散,
同潮濕地麵再無區彆。
蘇青渾身一震,這山間寒風竟然如冷箭一般射中了他,
他腳步踉蹌後退,後背“砰”地一聲撞到神像案台。
石案本就搖搖欲墜,被他這麼一撞,
上麵僅存的蓮花石座“哐當”一聲滾落在地。
在空曠的神廟內,顯得格外刺耳。
“誰?!”
“有情況!”
這聲響立刻將趙無雙等人驚醒。
三人皆是久經江湖的武者,警覺性極高,
聞聲立刻清醒,幾乎本能地抄起手邊兵器,
鯉魚打挺般翻身而起。
趙無雙手握鐵棍,一雙豹眼圓睜,
第一個念頭就是以為那道人氣不過,想要趁著幾人睡著時報複!
當他環顧四周,哪裡看見半點道人的身影?
又看見神台另一側的蘇青神色有異,
“蘇老大?你怎麼了?”
趙無雙心中疑惑,當即縱身一躍,
數丈距離一躍而過,飛躍神像案台,
一手握鐵棍,一手扶住腳步虛浮的蘇青。
白冠生和梨瓏見狀,也立刻施展身法,
如趙無雙一般,從神像另一側飛躍過來。
隻是梨瓏輕功稍遜,在越過那尊神像時,
衣角不慎被神像那隻結著天罡訣的手臂鉤了一下,
她身子受阻,隻是下意識地用力一掙,
“哢嚓,轟隆!”
這神像本就是飽經風霜,如今被梨瓏這般用力一掙,
本就傾斜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發出一串碎裂聲,
朝著蘇青等人的方向傾倒而去。
“小心!”
蘇青三人反應極快,見狀立刻向兩側閃避。
那泥塑神像“砰”地一聲巨響,
結結實實砸在了幾人方纔的位置上。
神像本就脆弱不堪,如今落到地上更是摔得粉碎。
“咳咳,梨瓏妹子,你小心些啊。”
趙無雙雖然躲開了,但還是被濺起一身灰塵,他拍打身上,
嘴賤的毛病卻是止不住:
“嘿嘿,飛簷走壁是差了點,但這落地的動靜也是夠分量,
說不上驚天動地,那也算是砸地有聲了,
梨瓏妹子,你也該減肥了。”
梨瓏本就因為剛纔的意外有些惱火,又被趙無雙言語擠兌,
她當即柳眉倒豎,正要爆喝。
“行了,都少說兩句!”
蘇青臉色依舊發白,抬手製止了爭吵。
他目光盯著那堆摔碎的神像:
“我且問你們,昨夜你們可曾見到那道士起身添過柴?”
白冠生眉頭微皺,略微回憶了一番,搖了搖頭:
“我守的上半夜,未曾見他動過,
下半夜是你們,這我就不知道了。”
趙無雙撓了撓頭,大大咧咧地說道:
“我守的那段,那牛鼻子睡得跟死豬一樣,動都冇動一下,
梨瓏妹子,你看見了嗎?”
梨瓏接話道:“我也未曾見到,這般想來,那堆火似乎一直都是這般亮。”
“我,我也從冇見過他添柴!”蘇青的臉色似乎更白一些。
四人麵麵相覷,寒意如毒蛇爬上脊背。
蘇青吞了口唾沫:“若是無人添柴,這火為什麼能亮到天明?
而且他剛走,火就滅了……”
他話還冇說完,意思卻不言而喻,
若真是這般,這火怎麼可能亮一宿呢?
餘下三人皆是臉色大變,
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堆篝火的位置,
此刻已經被神像碎片掩埋。
這不看還好,
一看眾人又是一驚。
隻見那尊神像,唯一還算完好的部分便是那隻結著天罡訣的手,
此刻這手的食指,正直直地指向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