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人放歌,萬物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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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低頭看了看仍舊伏在地上的肉身,
那具皮囊此刻徹底失去了生機,
像是尊泥塑一般,身上還蓋著層桃花。
它也終於看清了,
自己臨死前用儘力氣寫下的字,
雖然歪歪扭扭,但也能認出來。
“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它收回目光,學著人的模樣,
將兩個前蹄靠在一起,跪地就拜。
“多謝陸先生,多謝陸先生。”
叫仙長太疏遠,道長也少了幾分親近,
思來想去還是喚了一聲先生最好。
以前它聽人說過,德行高,修為深,學問大的人才配得上先生二字,
不知道旁人如何,它隻覺得,
眼前這人,便該當得上一聲先生。
陸青硯看著它,眼含笑意:
“何必謝我,那八個字是你自己在生死間悟得,非我所授。”
“生死間有大恐怖,也有大自在。”
“你看到了什麼?”
老牛滿臉興奮:“我看先是到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後來全是星星,漫天的星星,全都往我身體裡鑽,暖洋洋的。”
陸青硯扶須笑道:“不錯,生死之間,靈光自現,
能見星河璀璨,心向光明,
可見你已有慧根,靈性澄澈。”
他法眼如炬,方纔看得清清楚楚,
老牛心中生幻,體內聚藏清氣,
這是構築體內長生橋必須經曆的幻象,
算是劫難,也是機緣,
若是挺不過去,死則死矣,
若是能悟出真性,則大有可為。
此劫,稱為“靈光高照”,
每個人出現的幻象皆是不同,
有好有壞,
有凶險,也有平順。
有人會看到一生中最怕的事,
有人看見一生中最想見的事。
老牛在生死之間看到星河燦爛,
已經是不錯的天賦。
此刻老牛雖死,卻也能稱上一句“鬼修。”
死在這無神靈的山間,神魂自然不會被拘走。
若是尋常動物求仙,
比凡人更加困難,
需得先煉化喉嚨間橫骨。
成功煉化後才能做到口吐人言。
而如今老牛身為靈體,卻省去了這樁難關。
“你如今靈智已開,前路寬廣。”陸青硯看著它,語氣平和的問道:
“未來你有何打算啊?”
“願為先生座駕,供先生驅策,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老牛冇有絲毫猶豫,再次俯首。
陸青硯笑了笑:“你可知道,此刻你已經非是尋常幽魂,
隻要小心避開陰司鬼差巡查,
則天地之大,大可去得,
五湖四海,任你遨遊。
若有緣法,潛心修行,
未必不能更近一步,覓得真正的大道,
何必自縛於我身側?”
老牛眼神清亮無比,語氣誠懇:
“我的命是先生給的,若無先生救下,
我已死於屠夫錘下,皮肉被分食。
是先生帶我離開樊籠,
來到這片桃林,
是先生日夜誦讀經文,滌我塵心,
此恩如同再造,我想報答先生!“
它停頓片刻,又補充道:
“同時也有私心,跟著先生,心裡踏實,
見先生所行之事,
聽先生說道,便是修行,
大道茫茫,我不知道去往何處,
但跟在先生身後,
每一步都覺得走在道上。”
陸青硯靜默片刻,
說實話,這一通馬屁拍到他心裡去了,
他看著老牛輕歎一聲:“想好了?”
“想好了。”
“不悔?”
“不悔。”
“好!”陸青硯不再多言,點頭同意,
老牛高興的眉飛色舞。
陸青硯從頭上取下那根桃枝,
這桃枝在頭上帶了些時日,
受他周身清氣溫養,
已變得透亮晶瑩,
不似花,更似玉。
他撚起一瓣桃花,
花瓣離枝,越發玲瓏剔透,
陸青硯指尖摩挲,
霎那間,無數晶瑩的粉末從他指尖飄下,
紛紛揚揚地籠罩在老牛身上,
如細雪,勝流螢。
老牛低頭看去,
隻見自己半透明的神魂正在一點點變凝實,
還是原先那副水牛模樣,隻是年輕了不少。
皮毛光華,肌肉有力,正是壯年形象。
更奇異的是,它自己神魂深處其中,
操縱起來,如臂手使,
竟然冇有絲毫滯澀之感。
“陸先生!”老牛驚喜的活動了下四肢,
感受著體內的變化,臉色震撼:
“這可是傳說中的斡旋造化之法啊?”
“非也。”
陸青硯將光華略微暗淡的桃枝,重新插回頭上,
語氣平淡地說道:
“不過是借桃花一點靈韻,
為你捏塑一具與神魂相契合的形體罷了,
離真正的斡旋造化還差得遠。”
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一件小事,
老牛靈智已開,如何不知道其中玄妙?
就算是離真正的斡旋造化差一些,
但也不會差得太遠。
“凡事需有始有終。”陸青硯溫聲說道:
“你既得新生,舊軀入土為安,方是圓滿。去吧。”
老牛應下,
走到一旁的空地,用牛角在地上挖著坑,
動作認真,挖得仔細,
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陸青硯也不急,靜立於一旁,
桃花無聲飄落,
時間變得溫柔又緩慢。
約莫一刻鐘,一個大土坑成型。
老牛走到自己的肉身旁邊,
用頭拱了拱,像是做最後的告彆,
然後纔將它推下去。
它站在坑邊,看著那具衰老的肉身,
不由來有些感慨,
這具身體跟著自己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現在終於可以休息了。
“好好休息吧。”
老牛喃喃自語。
樹上有無數花瓣飄落,
不用老牛自己埋,
花瓣先替它埋了。
層層疊疊,輕輕柔柔,
不到片刻,一個粉紅色小花丘就成型了。
老牛一愣,立刻反應過來,看向周圍桃樹:
“多謝各位,送它一程……”
桃樹輕搖枝葉,像是在迴應它。
老牛甩了甩頭上的泥土,伏在陸青硯麵前:
“請陸先生上來。”
陸青硯也不推辭,
身子一晃,化作花瓣飄散,
下一刻,無數花瓣在老牛背上,
重新彙聚成人形。
陸青硯已端坐其上。
他低頭看了看老牛:
“既然隨我行道,便該有個名字。”
“便叫你玄芻如何?”
“雖然出身凡芻,卻心向玄道。”
“玄芻,玄芻……”老牛唸了幾聲,越念越歡喜。
“多謝先生,我有名字了!”
天上雲層忽然散開,一縷光彩灑落其上,
像是某種認可一般。
陸青硯看向池塘,
老牛心領神會,緩步朝著池塘走去,
那裡七尾金鱗早已等候多時,
看見他們過來,紛紛浮上水麵。
排列成行,小小眼睛看著眼前的道人。
陸青硯看著這些頗具靈性的小傢夥,溫聲說道:
“相遇即是緣法,望爾等在此福地,
好生修行,秉持正道,將來或有一番造化。”
那七尾金鱗像是聽懂了一般,
竟然也學著人的模樣,
試圖將胸鰭合攏,想要做出拱手的樣子。
但胸鰭可冇有這般長,
萬萬是合不攏的。
它們努力了半天,急得團團轉,嘴裡吐出一串泡泡。
看著這副模樣,陸青硯啞然失笑:
“心意我領了,去吧,小傢夥們,再會了。”
幾尾金鱗在水中撲騰,不斷地吐著泡泡,
一串接著一串,一串比一串大。
雖不能說話,陸青硯卻知曉,它們是在送自己。
老牛載著陸青硯,
冇有往山下走,隻是一直向前。
走著走著,
眼前桃林逐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尋常樹木,
老牛抬起頭,依舊能看到山巔。
桃林還在那裡,若有若無。
它忍不住感歎:“先生,這山還真是奇妙。”
“若是以尋常百姓,怕是永遠不得見這片桃園。”
陸青硯點點頭:
“心生雜念,目障塵勞,
心若是不清淨,總有仙緣在眼前,
亦如盲人視物,不見真章。”
老牛想了想:“那我現在能看見,是因為我冇有雜唸了嗎?”
“你現在能看見,是你已非尋常。”
樹林傳來陣沙沙聲,
一條白蛇自林間蜿蜒而出,
正是那晚求道而來的白靈。
“小蛇白靈,連日閉關體悟仙長妙法,
今天心有所感,;料想應是仙長要走,所以特來相送。”
它嘴裡吐出一個翠綠葫蘆,
雖然從嘴裡吐出,卻冇有絲毫唾液,乾乾淨淨。
它恭敬地用頭頂著葫蘆,送到老牛麵前:
“仙長,此物是我白日銜朝露,晚上聚月華,
又用自身靈息作曲,深潭密封,釀造數年所得。”
“雖非仙露瓊漿,卻也凝聚著天地神秀,也有小蛇的一片心意,
今日仙長遠行,願以此薄酒餞行,望仙長不棄。”
陸青硯看著那葫蘆微微一笑,
並冇有推辭,伸手一招,
葫蘆落入掌心。
雖未開啟,已有酒香滲出。
“有心了。”陸青硯將葫蘆係在腰間,對著白靈拱手道:
“那陸某就厚顏收下了,望你好生修行,
持守本心,得證真形,陸某告辭了。”
白蛇麵露喜色,心頭暗道:“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它連連頓首:“仙長喜歡就好!恭送先生!”
清風徐來,白雲舒捲。
陸青硯發現頭上那根晶瑩的桃枝上,
竟在此時,又綻放出一朵新的桃花,
粉嫩嬌豔,更勝從前。
他似有所感,抬手撫摸那朵桃花,
旋即暢快大笑,笑聲清越,
迴盪在山穀間。
他索性也不再端坐坐姿,
略微後仰,
一手扶著葫蘆,一手搭在膝蓋上,
目視前方群山萬壑,
開口便是即興而歌:
“風一程啊——
月一程——
牛背安穩勝蓬瀛,
花滿衣啊——
酒滿瓶——
人間何處不逢迎,
朝采露啊——
暮餐英——
逍遙便是長生名——”
聲音隨著清風越飄越遠,
山林間有回聲傳來,
水,鳥,蟲,皆在應和。
是謂:一人放歌,群山迴響,萬物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