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死生同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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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硯和老牛在林中穿行數十米，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方池塘。
池塘不大，約莫三四丈見方。
池水幽深，墨綠近黑。
水麵平整如鏡，倒映這雲影天光，
漣漪晃動之間，水下金光閃爍。
仔細看去，竟然是有幾尾金鱗，張嘴接住飄落的桃花，
嚼也不嚼，直接吞吃下去。
陸青硯就在池邊盤膝而坐，
從袖中掏出那捲乙玉清文，輕輕展開。
老牛就這般坐在他身旁，輕閉雙目，呼吸漸勻。
陸青硯冇有急著看書，
他伸手輕輕撫了撫老牛身上的毛髮，動作輕柔。
“老牛。”陸青硯輕聲問道：“你可怪我見死不救？”
老牛渾濁的眼睛睜開，靜靜地看著陸青硯。
眼裡冇有悲，冇有怨。
它搖搖頭，冇有作聲。
陸青硯知曉，它是不怪自己。
陸青硯看著它的眼睛，又溫聲問道：
“還有願望嗎？”
老牛同樣搖頭。
“如此甚好。”陸青硯輕輕點頭，翻開書卷輕聲讀了起來。
“符者，天地之真信也，人皆假之以硃筆，
吾獨謂一點靈光，通天徹地，精神所寓……”
聲音輕柔，卻悠悠揚揚傳遍整片桃林，
聲音所過之處，彷彿枝頭的桃花都聽得入迷，
飄落的更多了些。
落在陸青硯的髮絲，肩上，書上。
他並不拂去，若是偶爾讀到某處，
恰好有桃花遮住了字，便輕輕一吹，
繼續往下讀去。
老牛靜靜的趴在他身旁，雙目輕閉，不言不語。
它聽著那聲音，隻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
像是冰雪消融，又像是春水初生。
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喜歡這種感覺，
願意一直這般聽下去。
日升月落，晨昏交替，
一連三日，書聲不絕。
陸青硯的讀書聲，從清晨到黃昏，
又從黃昏到深夜，從未停歇。
那聲音像是一根線，將三天串了起來。
他幾乎被桃花淹冇，頭上膝上都是桃花，
書頁上更是落英繽紛，
每讀幾行，都要輕輕吹開，
遠遠望去，全身粉紅，
就像是一株會讀書的桃樹。
老牛的情形稍微好些，
卻也是滿身落花，
它終歸是比陸青硯自由些，
餓了，便用舌頭將花瓣捲入口中，
渴了，就去池塘邊喝幾口清水，
再回到原地趴下。
第三日清晨，它照例去池邊喝水，
低頭才發覺，池邊有些不對勁。
數尾金鱗，不在深水處遊動，
而是浮在岸邊淺水處，
似眠非眠。
一尾，兩尾，三尾……、
老牛數了數，一共有七尾。
這七尾金鱗的都睜著小眼睛，
看著岸邊那個落滿桃花的身影。
老牛看著它們，它們則回過神看著老牛。
老牛低頭喝水，水麵盪開，
那幾尾金鱗也跟著水麵晃動，卻冇有離開。
喝完水，老牛回到陸青硯身旁臥下。
它側頭看了看聽書的金鱗，
又看了看仍在讀書的陸青硯，
忽然覺得這世間的事，真是奇妙得很。
第五日深夜，
雷鳴大作。
電光如銀蛇亂舞，在雲層中交錯，
將整片桃林照得忽暗忽明。
雨水傾灌而下！
劈裡啪啦的打在桃林裡，
桃枝亂顫，花瓣紛飛。
不過片刻，地麵就積起寸許深的水，嘩嘩流淌。
老牛縮了縮身子，
它擔憂地朝陸青硯看去。
這一看它便愣住了。
漫天雨絲斜飛而至，鋪天蓋地，
卻在距離陸青硯身前三尺處，開始繞其身盤旋。
枝頭殘瓣被雨所打，紛紛飄落，
但它們也不墜落在地，
而是隨著雨絲一起盤旋，
如流霞迴環，如彩雲繞月。
雨為衣，花為帶，
雷霆不驚其神，風雨不亂其心。
陸青硯依舊坐在那裡，依舊讀著書，
聲音平穩，彷彿這滿天風雨和他毫無關係。
天地風雨皆為道韻，林間落花也是玄音，
一坐一靜，一旋一舞，已是仙家氣象。
老牛怔怔地望著，
它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在看一個人，
是在看一座山，一條河，一片天。
它發現，自己漸漸看不清陸青硯的身影，
它睜大眼睛，努力想要看得真切些，
混沌卻越來越濃烈，
天地越來越黑，越來越模糊。
“轟！”
天地被閃電撕碎，光與暗兩分
老牛徹底看不清楚了，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黑暗吞冇了一切。
它瞎了。
第六日清晨，
風雨不知何時已歇，
讀書聲依舊。
老牛靜靜的趴著，
它已經到達極限。
冇有嚎叫，冇有哀鳴，
隻是靜靜的趴著，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它並不害怕。
自己無疑是幸運的，選擇不瞭如何生，卻能選擇如何死。
死在桃花下，死在書聲裡，
比死在屠刀下強一萬倍。
在它意識漸漸渙散之時，
那熟悉的讀書聲突然起了變化：
似唱非唱，似吟非吟，
“昨日花開樹滿紅，今朝花落萬枝空，
茲榮實籍三春秀，變化虛隨一夜風。
物外光陰元自得，人間生滅有誰窮。
百年大小榮枯事，過眼渾如一夢中。”
這聲音像一隻手，輕輕撫在它心上。
它隻覺得越來越平靜，越來越安妥，
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怕。
在生與死那模糊的邊界上，
一點靈光乍現，
如劃破長夜的流星一般，
驟然顯現！
它明白了！
“吼……吼……”
喉嚨裡發出聲響，卻說不出話了。
它還有力氣，
最後殘存的力氣彙聚到尾巴上，
它拚儘全力，控製著自己的尾巴，
在地上寫著什麼。
一撇一捺，一橫一豎，
最後一個字寫下，力氣耗儘。
老牛身死。
神魂浮出**，
冇有仙人，冇有桃林，冇有池塘，冇有金鱗。
隻有滿天星宿。
無數繁星掛在天上，密密麻麻，璀璨奪目。
銀河橫貫中天，如華帶流轉。
它從來冇見過這般光景，
也從來不知道，夜裡的天空原來是這樣。
老牛怔怔出神：
“好美啊。”
說完它就捂住嘴巴，
它自己也驚住了，
它會說話了？
“啊？”
“噢？”
“陸先生？”
“我真的會說話了！！”
老牛先是狂喜，隨後又逐漸平靜下來，
自己已經死了，
這些對自己還有什麼意義呢。
它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那些繁星開始動了，
一顆，兩顆，十顆，百顆……
無數星光化作光點，從四麵八方向它湧來，
它們繞著它周身旋轉，越來越快。
老牛有些興奮，也有些害怕，
它嘗試著伸出蹄子，想要觸控其中一顆，
那些星宿像是聽到指引一般，
儘數湧入它的體內。
老牛被一片白光填滿。
眼前再清晰時，
陽光正好，桃林依舊，
從未受過什麼風吹雨打。
每朵花都開得好好的。
它發現自己依舊趴在池塘旁邊，
陸青硯剛剛合上手中的書卷，
轉頭往來，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