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身在青山不知雲】
------------------------------------------
見這白蛇並未說謊,
陸青硯神色也緩和了一些,開口問道:
“為何食人?”
白蛇見陸青硯追問緣由,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至少說明這位仙長是講道理的。
它看著陸青硯,回覆道:
“仙長明鑒,小畜吃人,如人吃豬羊,隻為果腹而已。”
“況且我從未主動尋人吞吃,皆是那些膽大包天的獵戶,
欲殺我取膽,剮我鱗片,剝我皮,食我肉。
人先欲殺我,我迫不得已,反擊而食。”
白蛇說話時,周遭有清正之氣升騰,
說明並未說謊。
陸青硯點點頭,給它解釋道:
“人為萬物之靈,吞吃活人,徒造殺業,
業力纏身,最初之時不易察覺,
待你道行漸深,靈性漸明,
業力便如附骨之疽,顯現端倪,
化為心魔,阻你道途,
屆時非但不能超脫,
反而容易墮入魔道,
此間種種關鍵,你可知曉?”
白蛇以頭觸地,聲音惶恐:
“仙長教誨,小蛇銘記在心,從今以後,不再食人。”
陸青硯看了它片刻,方纔點點頭,
“起來說話。”
白蛇抬起頭,卻依舊不敢與陸青硯平視,
陸青硯聲音恢複了溫和:
“你在此山修行,今日冒險見我,所求為何?”
他當然知道白蛇是為了求“道”,
陸青硯這般問,是想知道白蛇的“道”是什麼。
白蛇思索良久,緩緩道:
“仙長,小蛇在山中吞吐日月精華,觀摩四時變化,
懵懂修行,已過百年,修行至此,常困於一念。”
“一念?”陸青硯示意它繼續說下去。
“是。”白蛇繼續說道:“
“小蛇欲脫去此身,蛻變化形,又恐失了這百年苦修的鱗甲之軀,
欲求大道,卻不知道在何處,
進,不知如何進,退,又心有不甘,
舍,萬般難捨,得,卻又無所得。
輾轉反側,日夜煎熬。
有時對月吐納,忽然覺得身輕無物,以為得了道。
可一覺醒來,又還是這副鱗甲之軀。
小蛇不知如何是好,還望仙長為我決疑。”
它內心糾結,身子不斷在林中擺動,
昭示著它內心的不平靜。
陸青硯心中瞭然,撫鬚髮問道:
“你何以為身?”
白蛇沉思片刻回答道:
“鱗甲之軀,蜿蜒之形,是身為蛇。”
“欲脫者誰?”
白蛇想了想:“是小蛇自己。”
“欲失者誰?”
“也是小蛇自己。”
陸青硯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抬起手,天地間有清風吹過,
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正好落入陸青硯指尖。
樹葉被他撚在手中,隨意一揚,
落葉隨風而去,飄飄揚揚,越飛越遠。
“葉不執於樹,亦不執於風,落時不問所終,在時不問所始。
你修道百年,可曾有一日如這葉?”
白蛇沉吟良久,方纔回答:“不曾。”
“小畜日日吞雲吐霧,飲朝霞而餐月華,時刻不忘修行之道,
如何能如葉片無心?肆意逍遙?”
陸青硯看著它,目光平靜如水,繼續說道:、
“正因為不忘,所以不得。”
白蛇愣住了。
“你求脫去蛇身,此是執,你害怕失去蛇身,亦是執。”
陸青硯聲音溫和,仿若清風拂過:
“執蛇者,永為蛇,”
這句話如九天之雷轟在白蛇腦海中,
它龐大的身軀都在跟著顫抖。
執蛇者,永為蛇!
永為蛇!
它張了張嘴,聲音苦澀:“那小蛇當如何啊?”
“莫非隻能永困此身,不得超脫?”
陸青硯望著它,聲音依舊溫和:
“忘蛇之身形。”
“可為蛟,為龍,為仙,為佛,
為朝霞,為雲霧,為天地萬物。”
白蛇徹底沉默了,巨大的頭顱趴在地上,
聲色掙紮,許久後才才緩緩開口:
“仙長,我有一事不明。”
“講來。”
“若是忘蛇之形,那我還是我嗎?”
陸青硯眼中笑意更深,
能問出這個問題,此蛇慧根已顯。
“你且看這月光。”
白蛇順著他的目光,
看向地上月華,
月華如水,灑在山石上,灑在草木上,也灑在他自己身上。
“月光可曾問過:我是照在石頭上的月光,還是照在草木上的光?”
白蛇搖頭。
“月光隻是月光,照見山石,便是山石之光,
照見草木,便是草木之光,
照見蛇身,便是蛇身之光,光不自執,故無處不在。”
白蛇眼神逐漸清明,
陸青硯忽然雙手一合,拘水月在手,
他捧著那汪水,遞到白蛇麵前問道:
“月在天上,影在水中,你要想得到這月亮,應從何處取?”
“是上天摘,還是入水撈?”
白蛇看著那水月沉思:
“月本在天,天高萬萬丈,難及。
影本在水,虛幻不定,難撈。
既取不得,也撈不著。”
陸青硯笑而不語,把手一翻,那汪清水散落在地,
濺起起一串串水花,水中月破碎而去。
他又對著天上月遙遙一指,
一朵浮雲飄來,
遮住月光清輝,天地間驟然一暗。
陸青硯再問:“月在何處?”
白蛇茫然四顧:“不知。”
陸青硯隻是靜靜的看著它,不再說話。
蛇頭趴在地上,不斷地吐著信子。
它忽然閉上雙眼,什麼也不想,不去想那月亮在哪裡。
陸青硯見狀,眼帶欣慰,低聲輕歎:
“孺子可教也。”
黑暗,
長久的黑暗。
“身在室中靜坐,心如明鏡當空。”
它心裡明悟,一點亮光隨之誕生,
極淡,極遠,
它冇有去追,也冇有刻意去看,
隻是讓它亮著。
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最後,一輪明月正懸停在它靈台之上。
無依無靠,無來無去,
不在水中,不在天上。
清輝遍灑,澄淨無暇,它整個身子都沐浴在月光之中。
它再次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清明,
碩大的頭顱緩緩抬起:
“仙長,小蛇悟了,
所得者,無可得,所失者無可失。
月本常在,光耀大千,
不因雲遮而滅,
不因水映而生,
執著得失,追逐形影,便是心障。”
陸青硯撫掌大笑,笑聲迴盪在山林之間,儘是灑脫:
“善!大善!”
“既無得失,誰在修行?既無得失?誰在逍遙?”
此話如畫龍點睛,白蛇徹底醒悟,
隻覺得周身一輕,
有什麼纏了它百年的東西,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白蛇對著陸青硯,鄭重地三次叩首:
“多謝仙人指點迷津,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它語氣激動,繼續問道:
“敢問仙長尊姓大名?白靈永世不忘!”
“貧道陸青硯。”他笑著回答道。
白靈再次叩首,本欲還要再問什麼,
陸青硯卻看穿了它的心思,
意味深長地說道:
“迷時師渡,悟了自渡,
今日方是真遇,緣法已儘,你且去吧。”
陸青硯不想在說得太多,凡事過猶不及。
白靈龐大地身軀一顫,
但也冇有死纏爛打,
仙人這般說,這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今天它已經得到夠多了。
它最後道謝一次,身形徐徐冇入深林,
漸漸隱去,與夜色融為一體。
老牛一直蜷縮在陸青硯腳邊,直到白蛇徹底消失,
它纔敢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試探性地抬起頭,四處張望。
“哞!”老牛低低地叫了一聲,
身上還在打顫,卻也學著那白蛇的樣子,
對著陸青硯磕起頭了。
方纔那些話也讓它受益良多。
陸青硯輕輕撫摸它背上的毛髮,口中輕語:
“我說與它聽的,又何嘗不是說與你聽呢?”
老牛抬起頭,朝著山巔望去,
那裡桃花如粉色煙霞,在夜裡靜靜綻放,
眼裡帶著急切。
陸青硯知道它的意思,
它是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了。
想早些前往山巔。
陸青硯看著它,輕輕笑道:
“你還是冇懂啊。”
“哞?”老牛有些茫然。
“望山跑死馬。”陸青硯指了指那片桃花,又指了指腳下石台:
“若是我們像先前那般,一心隻想“走到那裡”,那我們永遠都到不了。”
“哞?”
老牛歪著頭,不明白陸青硯的意思。
陸青硯笑道:“心有掛礙,咫尺便是千裡。
咫尺千裡,咫尺千裡。
咫尺是千裡,千裡亦是咫尺嘛。”
忽然,清風拂過天地,
風裡帶著桃花香氣。
無數粉白的桃花瓣,憑空而生,紛紛飄落,
起初隻是幾瓣,
轉眼之間,花落如雨,鋪天蓋地。
陸青硯抬手撚花而笑,轉身就被漫天桃花擁住。
老牛瞪大了眼睛,
它看見眼前樹林漸漸淡去,
山野開始慢慢變淡,
如水暈開的墨痕。
天地間隻剩下桃花,
無邊無際的桃花。
它再次抬頭往山巔望去,
那裡空空蕩蕩,
什麼也冇有。
他們所處的位置,就是山巔。
老牛圍繞著陸青硯轉圈,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哞?”
陸青硯負手而立,靜看滿山桃花,輕聲迴應道:
“這可不是我施展了什麼乾坤磨弄之法。”
老牛停下來等他解釋,
道人卻灑脫地笑道:
“心隨俗世迷歸路,身在青山不知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