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日光陰。
秋風卷著旌旗的獵獵聲，漫過納州城外的曠野。
五萬岐國大軍列陣於此，鐵甲寒芒映著天光，旌旗蔽日遮天，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李祝、李茂貞、石瑤、閻鐵山並轡而立，身側的蚩夢與尤川亦是策馬隨行。
幾人的目光一同望向不遠處的納州城頭，神色間各有思量。
至於趙虎，則被留在了羅圍縣主持善後事宜。
經過這段時間，納州百姓正逐步向周邊州府與蜀中之地遷徙安置。
李祝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向前方的納州城。
那場燒了十天十夜的大火早已熄滅，隻餘下滿目瘡痍的殘垣斷壁。
焦黑的城牆歪斜著坍塌了大半，露出內裡被燒得炭化的夯土。
曾經鱗次櫛比的屋舍化作一片焦土，樑柱燒得隻剩漆黑的骨架，在風中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街巷裏堆滿了焚毀的瓦礫，焦糊的氣味混雜著塵土，被風卷著撲麵而來。
這座城池死寂一片，連飛鳥都不願在此處稍作停留。
李妙真望著眼前死寂的焦土，忍不住輕輕嘆息一聲，語氣裡滿是悵然。
“一場大火下來，一座好好的城池，竟就這般隻剩下殘垣斷壁了。”
李祝聞聲，目光依舊凝望著那片廢墟，聲音低沉而肅穆。
“這便是戰爭。
到頭來，無論勝負成敗，刀兵劫火之下，受苦的永遠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堅定的光芒，“也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儘快結束這亂世，還天下一個海晏河清。”
李妙真聽罷，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眉宇間的悵然又添了幾分對太平的嚮往。
一旁的蚩夢與尤川聽著二人對話，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抹愧疚之色。
納州城此番化為焦土，近萬百姓或淪為喪屍、或殞命火場，僥倖活下來的也隻能背井離鄉、流離失所。
縱然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蚩笠，可他們二人身為嬈疆的聖女與少祀官，終究是覺得難辭其咎，心頭沉甸甸的，壓著說不出的自責。
李祝看似專註地望著廢墟，餘光卻早已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
他們二人有這份愧疚感，於自己而言，可是再好不過的契機。
待日後收服嬈疆之時，這份愧疚，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尤川勒住馬韁，目光掃過眼前的斷壁殘垣，轉向李祝沉聲問道。
“李兄，這納州城已然破敗至此，不知你打算如何處置此地？”
李祝微微頷首，視線落向城池周遭的山川地勢，語氣篤定。
“納州城雖毀，但其戰略價值卻半分未減。
你看此地，群山環繞，隘口狹窄，乃是蜀中進入嬈疆的必經之路。
扼守此地，便等同於扼住了兩地往來的咽喉，這般要衝之地，我斷沒有放棄的道理。”
他稍作停頓，又話鋒一轉，眼底閃過幾分長遠的思量。
“再者說，此地不僅可以駐軍設防，更能設立互市。
屆時，中原的絲綢、茶葉、鐵器可源源不斷輸入嬈疆，而嬈疆的藥材、奇珍、香料亦可遠銷中原。
於兩地百姓而言，皆是一樁互利共贏的美事。”
這番話落，蚩夢與尤川皆是心頭一動。
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認可之色。
設立互市，既能消解戰火帶來的隔閡，又能惠及兩地民生，的確是個高明的法子。
一旁的李妙真聽出了幾分端倪，忍不住開口追問：“聽你這話中的意思，莫不是想重建納州城？”
“當然不是。”
李祝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務實的考量。
“重建一座城池，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難以估量，以眼下的時局，根本無從談起。”
他抬手一指城中那些尚且殘存的夯土與斷牆。
“倒是可以因地製宜，利用這些殘垣斷壁為根基，再輔以水泥澆築加固，修築一座小規模的關隘。
如此一來，既能節省成本，又能快速建成，足以承擔起駐軍防守與監管互市的重任。”
李妙真細細思忖片刻，覺得此計確實穩妥可行。
當即頷首表示贊同：“此計甚妙，既不鋪張，又能事半功倍。”
李祝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側的閻鐵山身上，語氣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軍令。
“老閻，此地的防務與關隘修築，便交由你了。
你率這五萬大軍留守此處，務必儘快將關隘建成，扼守住這蜀中通往嬈疆的咽喉要道。”
閻鐵山聞言，當即翻身下馬，抱拳於胸，聲如洪鐘般應道：“末將遵命！定不負殿下所託！”
安頓好留守事宜，李祝這才轉向一旁的蚩夢與尤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兩位，納州之事已了，接下來，便請引路，隨我等一同進入嬈疆吧。”
蚩夢與尤川對視一眼，雙雙點頭應下，隨即調轉馬頭，一拉韁繩，策馬行至隊伍前方領路。
他們身後，還跟著上千名身著藤甲、手持彎刀的嬈疆勇士。
岐國這邊的隨行隊伍，除卻李祝、李妙真與石瑤三人之外，便隻有三百玄甲軍緊緊跟隨。
玄甲軍將士們一身玄色鎧甲，腰佩長刀，氣血如虹。
雖人數不多，卻個個氣勢沉凝，肅殺之氣隱而不發，都是武者組成的精銳之師。
畢竟嬈疆之地，山川險峻，瘴氣瀰漫，部族林立，情況遠比中原複雜得多。
絕非大軍團征伐所能奏效，人多反倒是累贅，唯有精兵，方能靈活應對。
一切準備就緒，李祝抬手一揮，率先策馬前行。
一行人緩緩穿過納州城的殘垣斷壁，腳下是焦黑的瓦礫與坍塌的樑柱，耳畔是風吹過斷牆時的嗚咽之聲。
穿過這片死寂的廢墟，前方便是一道幽深狹長的峽穀，穀口兩側懸崖壁立，怪石嶙峋，正是進入嬈疆的必經之路。
待隊伍盡數進入峽穀，兩側的風聲愈發凜冽，空氣中也漸漸瀰漫開一股草木與瘴氣混合的獨特氣息。
李祝抬眼望向前方雲霧繚繞的山巒，心中清楚，從踏入這峽穀的一刻起，他們便已正式踏入了嬈疆的地界，一場新的博弈，也即將拉開帷幕。
與此同時，峽穀上方的懸崖之巔，一道玄色身影卓然立於危石之上。
正是不良帥袁天罡。
他負手而立，衣袂被山風獵獵捲起，墨色的袍角在崖邊翻飛如鵬鳥振翅，周身卻無半分煙火氣，唯有一股沉寂了三百年的威壓，無聲地瀰漫在山巔雲霧之間。
那雙看透了世事沉浮的眼眸，淡淡掃過峽穀中緩緩行進的隊伍，將李祝一行人的身影盡收眼底。
不過瞬息之間，他便收回目光。
下一刻，山風陡然一卷，那道玄色身影竟如青煙般消散在原地，隻餘下崖邊的雲霧依舊翻湧，彷彿從未有人在此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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