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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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並未撫平席競心頭的皺褶,他對樓心月的思念和愧疚越來越清晰。
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回放著與樓心月有關的片段。
然後便是那張冰冷的便簽,和“無國界醫生”這個遙遠而危險的詞彙。
他對林袖清的態度,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微妙而持續的變化。
以前,林袖清是他的“清清”,是他心底一份隱秘的牽掛,是需要他保護、需要他為之鋪路的女人。
他對她,有關切,有憐惜,有因無法兌現承諾而產生的補償心理。
那裡麵混雜著年少未竟的情愫和一種複雜的責任。
但現在,當林袖清帶著溫柔的關切靠近,當他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情意,甚至當她無意中提起肚子裡的孩子,席競感到的,不再是單純的憐惜或隱秘的悸動,而是一種越來越沉重的壓力,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抗拒。
他會下意識地比較。
樓心月從不主動向他索求什麼,總是默默付出,把他的需要放在第一位。
而林袖清,或許是仗著彼此的“默契”和現在的“特殊關係”,言語行動間,總帶著一種期待他迴應的理所當然。
樓心月遇到困難或委屈,習慣自己消化,最多在他詢問時簡單提兩句。
而林袖清,似乎總需要他的安慰、開解,甚至是庇護。
更重要的是,每當看到林袖清,看到她尚未顯懷的腹部,席競就無法控製地想起樓心月,想起那個因為他設計、因為他間接導致流產的孩子。
那個他名義上期待,實則更多是作為“繫結樓心月、成全林袖清”工具的孩子。
那個失去的孩子,是樓心月身體和心理上永遠的創傷,也是他良心上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如今,林袖清懷了他的孩子。
這個認知讓他心情複雜至極。
一方麵,這是他的骨血,他無法完全漠視。
另一方麵,這個孩子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在樓心月最痛苦、失去他們孩子的前一晚,他在做什麼。
這讓他對樓心月的愧疚呈幾何級數增長,幾乎要將他淹冇。
同時,一種強烈的、對林袖清的不公平感也折磨著他。
他清楚這個孩子對林袖清意味著什麼——不僅是情感的紐帶,也可能是一個女人對未來的全部寄托。
如果他因為對樓心月的愧疚而遷怒或冷落這個孩子,對林袖清太殘忍。
她等了他這麼多年,默默承受了那麼多,如今懷了他的孩子,卻可能因為樓心月的離開和他混亂的心緒而得不到應有的對待。
他也不能要求林袖清去打掉孩子。
且不論他是否忍心,這本身對林袖清就是極大的傷害和不公。
她有權留下這個孩子。
然而,這個孩子的到來,對他們兩人,尤其是對林袖清的職業生涯,無疑是巨大的衝擊。
一旦曝光,前途儘毀是必然的。
林袖清努力了這麼多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眼看就要憑藉“遺書”中的安排和自身努力,接替樓心月空出的科室主任位置......
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緊緊纏繞著席競。
他覺得自己被撕裂了。
一邊是對樓心月深入骨髓的歉疚和遲來的、卻洶湧到讓他恐慌的在意;一邊是對林袖清和未出世孩子的責任與道義上的壓力;
還有對自身職業生涯可能毀於一旦的擔憂。
他變得越發沉默,越發陰鬱。
訓練場上,他近乎嚴苛,對自己更是如此,彷彿想用**的疲憊麻痹精神上的痛苦。
私下裡,他躲避著林袖清過於關切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試探。
他開始頻繁地出任務,哪怕是一些原本不需要他親自帶隊的小型行動。
似乎隻有槍樓彈雨的危險和高度緊張的狀態,才能讓他暫時忘卻後方那一團糟的爛攤子。
林袖清敏感地察覺到了他這種遊移和逃避。
起初的自信和篤定,漸漸被不安和恐慌取代。
她發現,席競看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無奈卻縱容的溫柔,而是充滿了複雜的審視、疲憊,甚至偶爾一閃而過的......疏離?他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看另一段無法挽回的錯誤。
這讓她感到心慌。
樓心月走了,席競的心,好像也跟著走了一部分,甚至更多。
那個曾經承諾要給她未來、為她鋪路的男人,似乎正在離她越來越遠。
而她肚子裡這個原本被她視為最大希望和紐帶的孩子,此刻在席競的沉默和迴避下,彷彿成了一枚尷尬的、不合時宜的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