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吐藥壓下了惡心,可林知夏嘴裏發淡,看什麽都沒胃口,勉強喝了小半碗湯,就輕輕搖了搖頭。
“實在吃不下了,阿姨,我放一會兒吧。”寧母正收拾餐盒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她,眼神軟乎乎的,帶著點認真,又不像說教,就是平常嘮嗑的語氣:
“還叫阿姨呢?”
林知夏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臉頰微微發燙。
寧母把椅子往床邊挪了挪,拉過她的手輕輕握著,聲音放得很輕:
“知夏啊,你都跟寧墨證都領了,現在肚子裏還懷著孩子,雖然你們不想再舉辦婚禮了,但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別再阿姨阿姨的,生分得很。”
她頓了頓,又笑了笑,語氣更鬆快:
“以後就叫媽,叫順口了,咱們纔像一家人。你要是不好意思,現在試著叫一聲,我聽聽。”
林知夏鼻尖微熱,看著寧母眼裏實實在在的疼惜,不是場麵話,也不是客套,心裏那點薄薄的拘謹一下就散了。
她輕輕動了動唇,聲音細又軟,帶著點不好意思:
“……媽。”
“哎!”寧母立刻應得響亮,眼角都笑彎了,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對嘛。以後有什麽想吃的、想說的、不舒服的,直接跟媽講,別自己憋著,也別總替寧墨著想,你自己身子最要緊。”
一旁站著的寧父也跟著點頭,語氣沉穩:
“對,以後就是一家人,不用見外。你安心養著,別的都不用管。”
林知夏點點頭,眼眶微微發熱,卻沒哭,隻是安安穩穩地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
寧母見狀又張羅起來,把保溫盒一個個歸置好:
“吃不下就先歇著,等餓了媽再給你熱。我剛跟家裏阿姨說了,下午換點山藥粥、蒸蛋羹,都做得爛爛的,你到時候再嚐兩口。”
她一邊忙活一邊碎碎念,都是些吃的喝的、怎麽躺著舒服、夜裏要注意什麽,瑣碎又真實,把一整個病房都填得暖烘烘的。
林知夏靠在床頭,聽著這些家常話,第一次真切覺得——
這裏不是醫院,是有人真心疼她的家。
病房裏的燈拉得柔和,寧母坐在床邊,正用溫水給知夏潤潤嘴唇,動作輕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寶器。
“今天還算平穩,吐得少了,也肯喝下去點湯。”寧母輕聲匯報著,語氣裏有小小的欣慰,“護士說明天再觀察一天,情況穩的話,就可以回家了。”
林知夏靠在床頭,指尖輕輕覆在小腹上,眼底漾著安心的笑意:“辛苦媽了,今天多虧有你在。”
“跟我還客氣這個。”寧母笑著捏了捏她的手,“你就安心躺著,啥也別想,隻管養身體。”
一旁的寧父翻看了會兒手裏的檔案,看了眼時間,輕聲道:“寧墨估計快到了。他今天電話裏語氣急,說是那邊一結束就往回趕。”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寧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一進來,第一視線就是看向知夏,眼神瞬間柔和了幾分,可那股壓不住的煩躁也跟著湧了上來。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領帶扯鬆了半截,領口有些皺,眼底布滿紅血絲,看著就熬了整整一天。
“回來了。”寧母起身迎上去,語氣裏滿是心疼,“跑了一天,肯定累壞了吧?飯吃了沒?”
寧墨點頭,卻沒什麽力氣,隻是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知夏臉上,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今天怎麽樣?還難受嗎?”
“好多了,別擔心。”知夏笑著回握他的手,發現他掌心冰涼,指節還有些泛白,“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寧墨剛想開口,手機又響了,螢幕上跳動著“助理”兩個字。他皺了皺眉,沒接,直接按掉,卻耐不住那電話固執地一遍又響起。
最後,他還是接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不耐:“說。”
聽筒裏傳來一陣焦急的匯報,寧墨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眉峰擰得死緊。聽完,他隻冷冷吐出幾個字:
“知道了。按我說的辦,明天一早給我結果。”
掛掉電話,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
寧父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隻是起身遞給他一杯溫水:“先喝口水。”
寧墨接過,一口灌下半杯,這才稍微緩了點神色,卻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金氏那邊的合作商,內部管理一塌糊塗,專案已經嚴重逾期,還想壓著問題不報。我剛才讓人查了下賬,窟窿大得嚇人,再留著就是個無底洞。”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語氣冷得近乎無情,“我已經下令撤掉他那邊所有專案許可權,讓公司立刻接手清盤。他名下的資金鏈本來就緊,這麽一撤,他那點家底基本就沒了。”
寧母聽得一怔,下意識皺眉:“這……會不會太狠了點?他要是真倒了,那一堆工人、合作方怎麽辦?”
“商場就是商場。”寧墨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我顧不了那麽多。公司幾百號人吃飯,專案拖一天,損失就多一天。他自己經營不善,把風險轉嫁到公司頭上,我沒義務替他兜底。”
這話說得冷靜,甚至冷酷,可寧父卻點頭表示理解:“墨墨做得對。該斷的時候必須斷,拖到最後隻會更難收拾。”
寧墨苦笑一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這一天,我光是開會、簽字、處理爛攤子就耗了十幾個小時。美國那邊的法務糾紛還沒頭緒,這邊又出這麽多事……”
他說著,聲音微微低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我真怕……顧不好知夏這邊。”
林知夏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這邊有爸媽和媽照顧,真的沒事。你別太逼自己。”
寧母也連忙附和:“就是!你別老往自己身上攬。你累壞了,誰撐著這個家?知夏和寶寶也需要你好好的。”
寧父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穩又帶著點寬慰:“你已經盡力了。今天這一步,你做得幹脆,對公司、對家裏都是好事。別往心裏去。”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隻有窗外遠處城市的燈火。
寧墨睜開眼,看向知夏,眼神裏的煩躁散去不少,隻剩下心疼與愧疚:“我回來晚了,你今天肯定悶壞了。”
“沒有。”知夏搖頭,笑著遞給他一個橘子,“媽給我剝了好幾瓣,你也吃點,解解膩。”
寧墨接過,剝了一瓣放進嘴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稍微壓下了心頭的那股火氣。
寧母看著這一幕,悄悄拉過寧父,往門口退了兩步,給他們留足空間。
“這孩子,就是太要強。”寧母壓低聲音,眼眶微微發紅,“什麽事都自己扛著,連累成這樣,都沒喊過一句苦。”
寧父歎了口氣,點頭:“他身上擔子太重。我們能做的,就是讓他知道,家裏有我們在,他不用兩頭掛心。”
病房裏,燈光柔和。
寧墨坐在床邊,握住知夏的手,一字一句認真道:“你放心,接下來我會安排好家裏和公司的事,盡量少往醫院跑。但你有任何不舒服,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知夏點點頭,心裏暖烘烘的。
她知道,寧墨那句“商場就是商場”冷得不近人情,可那句“我怕顧不好你”,卻軟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她的丈夫,在外殺伐果斷,在家卻滿心都是對她的牽掛與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