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囑來了止吐針,針紮進麵板的那一瞬,知夏還是控製不住地瑟縮了一下。寧墨握著她另一隻手的掌心,瞬間收緊,指腹粗糙地摩挲著她的手背,替她分散注意力。
藥水緩緩推入,果然,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那股想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的翻江倒海感,終於退去了。雖然依舊渾身發軟,提不起半點食慾,但至少能安安穩穩地睡上一會兒。
寧墨看著她睡顏安穩的模樣,眼底的紅血絲卻愈發濃重。
手機就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助理發來的微信一條接著一條,紅色的訊息紅點堆積在一起,全是美國那邊突發的法務危機和跨國協調的爛攤子。他剛纔在走廊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能聽見那頭的焦灼與催促。
他是寧氏的掌舵人,身後牽扯著無數人的生計,那是他的戰場,退無可退。
可病床上的這個人,是他的命根子。
“寧墨。”
林知夏不知何時醒了,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睜開眼,看見他凝望著手機螢幕、眉頭緊鎖的側影,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輕輕抽回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溫溫的:“你去公司吧。”
寧墨一怔,低頭看向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帶著拒絕的強硬:“我不走。”
“你留在這裏,除了陪著我,什麽都做不了。”林知夏抬眸,眼底清明,伸手輕輕擦掉他眼角沒睡熟的疲憊,“美國的事拖不起,越拖越亂。我真的沒事,不就是吐得厲害點嗎,過了這段就好了。你放心不下,就打視訊隨時看我,聽話。”
她越是懂事,寧墨心裏越是疼得慌。他知道妻子說得對,他現在就是兩頭掛礙,兩頭都顧不好。沉默了許久,他終是鬆了口,俯身深深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沙啞:“有事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哪怕隻是想我了。”
“嗯。”知夏笑著點頭,眼底卻泛起一絲濕意。
寧墨走了,帶走了病房裏的一絲寒氣與壓力,卻也留下了沉甸甸的牽掛。
為了讓知夏寬心,也為了讓自己稍微安心,他撥通了家裏的電話。聽筒裏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他幾乎是硬撐著語氣,低聲說明瞭情況。
不過半小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寧父寧母匆匆趕來,身上還穿著外出的外套,腳步都帶著匆忙的急切。一進門看到病床上的知夏,原本還帶著笑意的寧母,臉色瞬間就變了。
“哎呀知夏!”寧母快步走到床邊,眼眶一下就紅了,她甚至不敢用力握她的手,隻是輕輕捧著她的手腕,聲音發顫,“這怎麽瘦成這樣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孕吐遭這麽大罪,你怎麽不早跟我們說啊?寧墨這混小子,也是,這麽大的事居然瞞著我們!”
她的手溫暖又幹燥,輕輕覆在知夏的手背上,那種被家人珍視的暖意瞬間流遍全身。
知夏連忙坐起身想解釋,卻被寧母輕輕按住:“別動別動,躺著!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專屬病房,有我們老兩口在,輪不到那小子在這瞎操心。”
寧父站在一旁,雖然沒多說什麽,但眉宇間的心疼藏不住。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轉頭對著剛安頓好妻子、正準備轉身離開的寧墨沉聲道:“寧墨,公司的事交給你去處理,家裏有我和你媽。你就安心去忙,知夏這邊我們全權負責,你別兩頭跑,別讓知夏也跟著你操心。”
寧墨看著父親篤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母親正溫柔地給知夏剝橘子、嘴裏絮絮叨叨唸叨著補身體的模樣,心裏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知夏,眼神複雜,有愧疚,有不捨,還有一絲被托付的安心。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低聲道:“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有爸媽陪著你。我忙完立刻回來。”
知夏靠在床頭,看著公婆忙前忙後、噓寒問暖的樣子,心裏暖烘烘的,嘴角揚起一抹踏實的笑:“快去吧,路上小心。”
寧墨轉身離去,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寧母立刻端起溫水,遞到知夏嘴邊:“來,喝口水。媽給你燉了鴿子湯,不油膩,等會兒熱了給你端來,喝了對孩子好,對你身體恢複也好……”
小小的病房裏,充斥著長輩們特有的、細碎又充滿愛意的嘮叨聲。
外麵是兵荒馬亂的職場戰場,裏麵是煙火氣十足的溫馨港灣。林知夏看著公婆忙碌的身影,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寧墨在身後撐著,有公婆在身邊守護,這場艱難的孕期,她一定能穩穩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