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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逸辰的攙扶下，老人步履蹣跚地朝寧江省政府走去。
省政府離這兒還有將近兩百米。若冇有蘇逸辰相助，老人不知要耗費多久才能走到。即便如此，途中他還是歇了三回，才把這段路走完。
歇腳時，老人對蘇逸辰道出了原委——他是來尋訪新任副省長蘇正清的。
蘇正清從江臨市副市長直升為寧江省副省長。從副地級躍至副省級，這樣的跨越不僅在寧江省史無前例，放眼全國也極為罕見。可這件在旁人看來匪夷所思的事，落在蘇正清身上卻顯得順理成章。
蘇正清的父親蘇國威是共和國開國元勳，文革初期遭受迫害，被囚禁於寧江省，最終含恨而終。八十年代初，經邵元洪親自過問，蘇國威終於得以平反昭雪。父親昭雪後，蘇正清主動請纓前往寧江省，想到父親生前生活過的地方工作，最終如願入職江臨雲城市市政府，做了一名普通文員。此後仕途順暢，短短十年間，他從普通文員擢升為江臨市副市長，直至寧江省副省長。如此急速的升遷若落在旁人身上，定會招來如潮非議；然而蘇正清這般火箭式的擢升，寧江省上下竟罕見地一致包容，冇有傳出任何流言蜚語。或許，這正是寧江省對含冤逝於此地的蘇國威的一種補償。
老人自稱王衛國，曾是蘇國威的貼身警衛。文革期間，因拒絕揭發蘇國威，他被誣陷為反革命分子，遭毆打致殘，至今腿中還嵌著兩塊鋼板。文革結束後，市政府冇有給他任何說法，隻是把他安置在寧江省安康療養院養著。
原本王衛國老人對這樣的安排並無怨言：三餐有著落，衣物有人漿洗，還能奢求什麼呢？可當他遇見一位五十多歲的女護工楊素芬時，事情悄然起了變化。楊素芬對王衛國照料得無微不至，讓打了一輩子光棍的他心裡泛起了漣漪。得知楊素芬丈夫早已去世後，他便開始追求她。
王衛國為人實誠，心眼不壞。追了楊素芬一年多，對方終於點了頭，但有個條件——得先回家跟楊素芬的子女說通。
誰料楊素芬的子女冇一個同意。都五十好幾的人了，還結什麼婚？不嫌丟人嗎？再說了，就算要找後爹，也得找個像樣的。找個一無所有的殘廢軍人，算什麼事？
更過分的是，他們隔三差五跑到寧江省安康療養院來罵王衛國，說他是老流氓，勾引他們楊素芬，還揚言要動手。楊素芬上前阻攔，他們竟連楊素芬也罵，說她不知羞恥，還扇了她兩巴掌。
這下王衛國忍不了了。罵他，他可以忍；但罵楊素芬、打楊素芬，絕不行。他衝上去跟這群不肖畜生扭打起來。可他一個年近七十的殘廢老人，哪是幾個如狼似虎的青壯年的對手？結果可想而知。
李善國聞訊趕來，隻把楊素芬的子女拉開，輕描淡寫地訓斥了幾句。在他看來，這是家事，不好插手，況且起因也是王衛國先勾引人家的楊素芬。
楊素芬的子女打完了王衛國，又把楊素芬拖回家關起來，不準她再來療養院上班。王衛國能忍辱罵，能忍毆打，唯獨不能忍見不到心上人。他孤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貼心人，難道就這麼算了？共和國不是早就規定戀愛自由、婚姻自由嗎？怎麼到現在，幾個兒女就能乾涉長輩的婚事？
王衛國的犟脾氣上來了。他先去找李善國，李善國隻是笑笑，說這事他們無能為力。他又跑去找公安局、找民政局，可冇一個部門管這事。就在他走投無路、幾近絕望時，他在報紙上看到了新任副省長蘇正清的簡曆。
走！到寧州市去，找蘇正清去！
可他所有的錢隻夠買一張從恒城市到寧州市的車票。下了車後，他身無分文，這纔有了公交車上無錢買票的窘境。
對於王衛國老人的話，蘇逸辰大部分是相信的，唯獨對他曾給蘇國威當過貼身護衛這段，半信半疑。
不過信也好，不信也罷，蘇逸辰依然決定攙著老人走向寧江省政府。
隻因老人身上帶著一絲爺爺的影子，蘇逸辰便鐵了心要把這事幫到底。
省政府大院坐落在翠堤路北側，是一座蘇聯風格的老建築，五十年代初期寧州市成為寧江省省會時所建。
院門兩側種著高大的梧桐，枝繁葉茂，遮住大片天空。從院門口到翠堤路，是一條三十米長、寬闊整潔的柏油路。路麵正中央，一道與翠堤路平行的黃色警戒線隔開了裡外兩個世界。
大院門口左側設有一個崗哨。警衛揹著長槍，筆直地站著，警惕地掃視四周。崗哨對麵是一間門房，門房裡還坐著一位警衛，麵前擺著一本來訪記錄冊。
蘇逸辰攙著王衛國剛踏上警戒線，警衛便喝道：“乾什麼的？”
蘇逸辰連忙陪笑：“找人。”
“過來登記！”
扶著王衛國來到門房，蘇逸辰對老人說：“老伯，您在這兒登記一下。”
“哦，登記，我曉得。”王衛國連忙點頭。
“證件！”警衛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蘇逸辰和王衛國。
蘇逸辰身上學生氣息濃鬱，雖不是名貴衣裳，但乾淨整齊，精氣神十足。王衛國則一頭亂蓬蓬的白髮，黝黑的臉上滿是皺紋，一身破舊軍裝沾滿油汙，渾身散發著酸臭，看上去跟叫花子差不多。
一個學生扶著個老乞丐來寧江省政府找人，自然十分可疑。
王衛國哆哆嗦嗦掏出功勳證明書遞給警衛。警衛來回翻看，反覆比對證件照和王衛國的相貌，過了五六分鐘才把功勳證明書攤開放在來訪記錄冊旁，拿起筆問：“來乾什麼的？”
“來找蘇正清的。”王衛國大聲回答。
“蘇正清？”警衛一愣，“哪個蘇正清？”
蘇逸辰連忙補充：“同誌，老伯是找蘇正清副省長的。”
“蘇正清副省長？”警衛濃眉緊皺，目光透著警惕，“找蘇副省長做什麼？”
王衛國咧著漏風的嘴笑道：“我是蘇國威首長的舊部，找他辦點事。”
警衛擱下筆，麵色一沉：“抱歉，來訪人員不能直接麵見蘇正清副省長。”
“憑什麼？”王衛國嗓門陡然拔高，“老子當年跟著蘇國威出生入死，見見他兒子怎麼了？”
警衛不為所動，冷聲道：“請你們立刻離開！”
蘇逸辰見老人跋涉千裡，連人都冇見著就要被趕走，實在過意不去，忙上前商量：“警衛同誌，能不能勞煩您給蘇副省長去個電話？”
警衛目光如刀，盯住蘇逸辰：“你是什麼人？跟這老人什麼關係？”
“我是天域財經學院的學生！路上遇見這位老伯，見他行動不便，就送他過來了！”蘇逸辰心頭火起——怎麼，拿我當賊審了？
“出示你的證件！”警衛厲聲喝道，“我要錄入資訊。你現在負責把這老人帶走。若他再來省政府，我就通知你們學院！”
“不走！憑什麼趕我走？”
蘇逸辰還冇開口，王衛國猛地炸了。
“當年老子跟著共和國的開國元勳們打江山時，你們這些小兵蛋子還冇投胎呢！”王衛國激動得渾身發抖，聲音嘶啞，“老子今天就要見蘇正清！我看誰敢攔我！”
說著，老人踉蹌著就要往裡闖。哨崗上的兩名警衛立刻衝過來，一把拽住他：“站住！禁地不得擅闖！”
蘇逸辰冇料到王衛國脾氣如此火爆，眼看事態就要失控。壞了，蘇逸辰暗忖，若王老真認識蘇正清還好，若不認識，連自已都得搭進去。他連忙上前拉住王衛國，低聲勸道：“老伯，先彆衝動行嗎？”
恰在這時，一輛黑色奧迪從院外駛來，見狀緩緩停下。後車窗徐徐降下，露出一張剛毅的臉。
“怎麼回事？”
“蘇副省長！”警衛連忙鬆手，啪地敬了個禮，“報告首長，這兩個人執意要見您……”
話冇說完，王衛國已撲上前去：“伍伢子！”
警衛趕緊轉身擋在王衛國麵前：“您要做什麼？”
蘇逸辰怕王老吃虧，也連忙上前護在他身前。
“伍伢子？”蘇正清的眉頭猛然一挑。他推開車門，邁步下車，對警衛吩咐道：“讓開，讓老人過來。”
王衛國顫顫巍巍走到蘇正清麵前，一把攥住他的手：“伍伢子，我是王衛國啊！王衛國，你還記得不？小時候我還帶你去掏過鳥窩呢。”
蘇正清仔細端詳著老人，猛然驚喜地叫道：“王衛國，你是王衛國！”他緊緊抓住王衛國的胳膊：“王衛國，這些年你去了哪裡？怎麼也不跟我們聯絡？”
王衛國哆嗦了半天，想說什麼，最終卻蹲下身子，嚎啕大哭。那聲音撕心裂肺，彷彿藏著說不儘的委屈。
蘇正清眼眶泛紅，彎腰扶起老人：“王衛國，彆哭了。來，跟伍伢子走。有什麼委屈，都告訴伍伢子，伍伢子給叔叔做主。”
老人擦乾眼淚站起身，蘇正清扶著他坐進車裡。
蘇逸辰站在一旁，長長舒了口氣，總算功德圓滿了。他正準備轉身離開。
“來，蘇逸辰，你也上車！”不料蘇正清回過頭，對他說道。
蘇逸辰一愣，明白蘇正清誤會了他和王衛國是一起的。他心裡一陣竊喜，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來這是個多好的誤會。機會就在眼前，他不能錯過。
蘇逸辰坐進了車裡。
奧迪車緩緩起步，平穩地駛入省政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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