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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域財經學院的學生蘇逸辰坐在電車上，心情格外舒暢。
儘管被表叔狠狠數落了一頓，但他還是如願借到了三百塊錢。蘇逸辰心裡清楚，表叔事後肯定會寫信向父親告狀，可眼下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重要的是，今晚死黨周明軒在林依諾麵前絕不能丟了麵子。
該死的周明軒，你可知道，為了你的麵子，我得丟多少臉啊？
周明軒身高不足一米六，家境一般，長相還不如家境，所以冇什麼女人緣。他是八七貿易班最後一個處男，因此被大家戲稱作“周處男”。雖說其貌不揚，但周明軒是蘇逸辰的鐵桿死黨，兩人關係極鐵。
今天上午，周明軒突然找蘇逸辰借一筆“钜款”，說是新交了個女朋友，晚上要來看他，需要一筆錢請客。既然是死黨，蘇逸辰自然兩肋插刀，於是跑到表叔家幫他籌到了錢。現在順利得手，正乘車往回趕。
……
電車緩緩靠邊停下，空蕩蕩的車廂裡又多了幾個乘客。
“買票！買票！”女售票員揮舞著票夾，聲音衝得像吃了火藥。
新上車的乘客立刻擠作一團，爭先恐後地把零錢往女售票員手裡塞。這種場麵讓蘇逸辰覺得好笑，彷彿八八年的搶購風又回來了。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盤算著晚上該怎麼給周明軒捧場。
“下車！下車！冇錢你坐什麼車！”車廂前部突然爆出一陣尖利的女高音，把蘇逸辰驚醒過來。
抬頭望去，隻見女售票員高高坐在售票員專座上，正大聲嗬斥一個老人。老人背對著蘇逸辰，身穿一件又臟又破的老式軍裝，花白頭髮又長又亂。他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翻找著什麼，嘴裡唸叨著：“俺，俺有證件。”
“什麼證件？”女售票員輕蔑道，“拿過來我看看。”
老人費力地從兜裡掏出一個破舊的功勳證明書，遞了過去：“這是功勳證明書，同誌你看看。”
女售票員接過功勳證明書翻了翻，又擲還給老人：“買票！”
老人小心翼翼地將功勳證明書收好，塞進內衣口袋，問道：“同誌，功勳證明書不是可以免票嗎？”
女售票員滿臉不耐煩：“免票？誰定的規矩？要是個破功勳證明書就能免票，還要我們這些人乾嘛？趕緊買票，不買就下去！”老人堅持道：“同誌，真的能免票啊！”女售票員厲聲說：“不買票就下車！你去看看哪輛車能免票，你就坐哪輛去！”老人聲音乾澀無奈：“同誌，俺實在冇錢，要有錢也不差這一兩塊錢。”這時，公交車到了下一站。女售票員顧不上老人，對下車的乘客喊道：“車票，車票！”在那個時候，就算是城市裡的公交車，下車也必須出示車票才行。站台上的乘客都上車後，司機正要發動車子，女售票員突然喊道：“先彆開！”她轉頭對老人說：“你下去吧。這一站不收你票錢。”老人哀求：“同誌，就，就讓俺坐到地方吧。”女售票員冷笑：“坐到地方？想得美！你要麼買票，要麼下車，不然這車就停這兒不走了。”車上的乘客看戲看得正起勁，一聽這話，不樂意了。這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哎，我說老先生，你就下去吧，不能讓我們一車人乾等著吧？”“老先生，你這年紀可不能耍無賴！冇錢坐什麼車？”“我下午四點還要上班，老先生，遲到了你賠我罰款啊？”……各種難聽的話砸向老人。蘇逸辰很納悶，為什麼冇一個乘客指責女售票員和司機。老人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他緩緩轉過身，對著車廂裡的乘客。“對不起，俺耽誤大家時間了！”老人滿臉通紅，艱難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蹣跚著準備下車。“老伯，等一下！”蘇逸辰騰地站起來，對女售票員說：“讓司機開車吧。這位老伯的票我買了！”女售票員上下打量了蘇逸辰兩眼，哼了一聲：“你啊！”“你說什麼？”蘇逸辰詰問，他最討厭旁人用陰陽怪氣的語氣跟他說話。“我說你呆子！”
女售票員陡然提高嗓門：“這位老伯到翠堤路，票價一塊。多謝！”
蘇逸辰將一塊錢遞過去，隨即走到車門前，扶住那位老人說：“老伯，已經幫您買過票了，跟我到後排坐吧。”
老人激動地拉著蘇逸辰的手，顫聲道：“小兄弟，多謝！真的多謝！”渾濁的雙眼泛出淚花。
蘇逸辰看得心裡一陣發酸，他攙著老人穿過過道。老人不知多久冇洗過澡，身上酸臭味撲鼻，可蘇逸辰毫不介意，反而與老人並肩坐到後排。
車廂裡的大家都用異樣的目光盯著蘇逸辰，彷彿在看一頭怪物。
“呆子！”某個角落傳來一聲嘲諷。
蘇逸辰充耳不聞，沉浸在關於爺爺的回憶裡。
他並不傻，也不是爛好人。當老人被女售票員嗬斥時，他雖然心裡很不舒服，卻並未站出來相助。自從來到省城上學院，蘇逸辰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他的憐憫之心早已被殘酷的現實消磨殆儘。中國這麼多貧苦人，他一個窮學生又能幫得了幾個？於是隻好裝作冇看見，儘管心底仍有一絲不適。
然而，當老人緩緩轉過身來，麵朝蘇逸辰時——其實老人是對著整車廂的人，但蘇逸辰固執地認為老人是在看他——他瞬間被震撼住了。隻因那一刹那，他從老人的麵容上看到了爺爺的幾分影子。要蘇逸辰具體說出老人哪裡像逝去的爺爺，他說不上來，可那份隱約的感覺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一定要幫這個像爺爺的人！蘇逸辰當即下了決定。這個決定之所以下得如此艱難，倒不是怕花掉那一兩塊錢，而是怕付出了錢卻招來旁人的譏諷。在這個從傳統社會向經濟社會轉型的時期，道德規範紛紛崩塌，過去備受讚譽的行為，如今卻要遭到世人的嘲笑。
“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給俺留個地址，這錢俺改天寄給你。”老人扯著蘇逸辰的衣袖說道。
“老伯，我叫蘇逸辰。”蘇逸辰笑道，“地址就不留了。一塊錢，哪用得著還？”
老人執意要還這筆錢，拽著蘇逸辰的袖子不鬆：“蘇逸辰，給俺留個地址，這錢一定得還！”他顫巍巍地從兜裡摸出一支碳素筆芯，又掏出那本功勳證明書，從夾層中摳出一張寫滿字的信紙，翻過背麵遞過來：“就寫這兒。”蘇逸辰拗不過，隨手寫了串地址。老人將信紙仔細塞回功勳證明書，正要收起，蘇逸辰好奇地問：“老伯，這是啥證件？”
“功勳證明書！”老人挺起胸膛，隨即神色一黯，歎道：“現在啥用都冇了。”
蘇逸辰頭回聽說這東西，更來了興致：“能讓我瞅瞅嗎？”
老人笑了：“蘇逸辰，拿去，有啥不能看的？”他把功勳證明書塞進蘇逸辰手裡。
蘇逸辰端詳著這小本子，暗紅色塑料皮邊角已磨得破損，露出暗黃紙板。正麵印著一顆金色五角星，緊挨著下麵三個金黃大字：功勳證明書。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寧江省安康療養院。
“老伯，寧江省安康療養院在哪兒？我來寧州兩年半了，從冇聽過。”蘇逸辰問。
“不在寧州，在恒城裡頭。”老人說。
蘇逸辰這才明白，療養院雖掛著寧江省的名，卻不在省會。他正想翻開看，電車停了，他趕緊還證：“老伯，翠堤路到了，您該下車了。”
老人應了一聲，手哆哆嗦嗦按著椅背，卻站不起來。
“彆急，慢慢來。”蘇逸辰扶著老人，瞥了眼女售票員，笑道：“您放心，您不下去車不會開。要不您又占一站便宜。”
女售票員氣得冷哼一聲。
蘇逸辰不搭理女售票員，專心攙著老人慢慢往車下走。老人腿腳似有舊傷，走得一瘸一拐。
“慢點，老伯，慢點！”蘇逸辰先跳下車，站在斯大林大街上接住老人。
等老人站穩，蘇逸辰說：“那我上車了啊。”
就在這時，一陣氣流吱吱聲響了起來。
蘇逸辰聽到吱吱聲響，扭頭一瞧，車門已經合攏。
“開門！”他衝上前拍著車門，可電車自顧自地開動了。“快開門！我還冇到站呢！”蘇逸辰吼著。
女售票員從視窗探出頭，笑得燦爛：“蘇逸辰，後會有期啦！”電車驟然提速，把蘇逸辰甩在原地。
“靠！”蘇逸辰衝著遠去的電車比了個手勢。
老人連聲道歉：“蘇逸辰，你看，你看這事鬨的……都怪我耽誤了你！”他內疚得手足無措。
“老伯，冇事！”蘇逸辰趕緊笑著安撫，“我下一站就到了，走走路正好鍛鍊鍛鍊。”
“噢，隻有一站路啊？還好，還好。”老人這才稍微放心。
“老伯，您要去哪兒？要不我先送您過去？”下一班車還要半小時，蘇逸辰見老人腿腳不便，便想搭把手。
雖然到了站，老人正發愁怎麼找路，聽蘇逸辰一說，心裡大石落了地，嘴上卻不住推辭：“蘇逸辰，那怎麼好意思呢！”
“老伯，有啥不好意思的？”蘇逸辰一把扶住老人，“說，去哪兒？”
“寧江省政府。”老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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