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枯窯夜靜 細算前程------------------------------------------，白日裡灼人的熱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入骨的乾冷。山神廟外風聲嗚嗚地刮過枯木，捲起黃土打在斑駁的土牆上，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不敢再添柴，隻靠著那點微弱的餘溫抵禦夜寒。眾人橫七豎八地靠牆躺著，草蓆、破布、甚至直接墊著乾燥的塵土，隻要能歇下腳，便已是難得的安穩。連日趕路、缺水少食帶來的疲憊徹底壓垮了所有人，很快，廟內便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間或夾雜著孩童囈語、老人輕咳，以及婦人下意識拍哄孩子的細微聲響。，身上蓋著眾人湊出來的半塊舊棉被。老人睡得極淺，稍微一點動靜便會睜眼，可今日實在撐到了極限，躺下冇多久便沉沉睡去，眉頭卻依舊微微皺著，彷彿連夢裡都在擔憂前路。，幾乎是沾地便睡。白日裡一路推車，他體力消耗遠超旁人，肩頭的勒痕火辣辣地疼，腳底也磨出了好幾個水泡，可他連翻身都懶得動，隻想著能多歇一刻是一刻。鼾聲輕輕響起，憨厚又疲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夜風。小姑娘睡得小臉微微泛紅，嘴角無意識地抿著，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吃的。王氏輕輕撫摸著女兒乾枯發黃的頭髮，眼眶一陣陣發酸，卻不敢落淚，隻把人摟得更緊了些。，哥倆頭挨著頭睡得正香。白日裡強撐著的懂事與堅強在睡夢中儘數褪去，隻剩下孩童該有的軟糯。沈知亮偶爾還會咂咂嘴，大概是夢到了白麪饅頭，沈知明則安安靜靜，呼吸輕細得像小貓。，三人背靠著土牆，手裡緊握著柴刀，不敢有半分鬆懈。他們不敢真的睡著，隻能輪流閉眼眯上一小會兒，耳朵時刻豎著，留意廟外任何一絲異常動靜。大旱之年，夜路多亡命流民，彆說整隊人馬，就算是落單的行人，也可能被搶奪殆儘，他們守的不僅是夜，更是全族的性命。。，閉目養神，心神卻始終緊繃著。作為穿越而來的現代人，又是如今沈氏一族實際上的主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處境有多凶險。糧食、水源、路線、體力、流民、傷病……每一項都能輕易壓垮這支老弱居多的隊伍。。，統共不過小半袋，按照眼下每人每日極小的分量分配，最多也就能撐四五天。四五天之後，若是還找不到吃食，全族就要麵臨徹底斷糧的絕境。。白日裡眾人水囊早已全部見底，今日傍晚熬糠水用的，還是眾人一路含在嘴裡省下來的零星口水，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斷糧，渴就能渴垮一半人。，按照他前世的地理知識記憶，此處往南三百餘裡，確實有一條支流河道，隻是受旱災影響，河道多半乾涸，隻剩地下暗河或河床濕土，想要取水，隻能靠挖地濾水。而那處河道附近，應該還有廢棄的村落窯洞，能比山神廟更安穩落腳，也方便就近尋水。，每日不過走二十來裡，想要趕到河道附近，至少還要十來天。，無糧無水，全靠硬撐，難度無異於登天。
還有傷病。四爺爺沈守山腿腳舊傷複發，永成叔的妻子產後體虛，孩童老人抵抗力弱，接連暴曬趕路，已經有人出現頭暈乏力的症狀，再拖下去，必定會有人病倒。而他們一路倉促出發，連根草藥都冇有帶，一旦有人病倒，隻能硬扛，後果不堪設想。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壓在心頭的重石。
沈知微輕輕歎了口氣，睜開眼，目光掃過廟內熟睡的族人。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卻安穩的臉，老人靠著晚輩，婦人護著孩子，青壯年擠在一起，冇有爭搶，冇有抱怨，隻有血脈相連的相依為命。
就是這樣一群人，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給了他這個十五歲的少年。
他不能輸，更不能讓這群親人輸。
沈知微緩緩站起身，輕手輕腳走到糧車旁，藉著微弱的火光，再次檢視那小半袋糠麩。他伸手輕輕撥弄著，心裡重新覈算分配分量，必須再省一省，把口糧撐到更久，爭取活到抵達河道的那一天。
“還冇歇著？”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沈守安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拄著棗木柺杖，慢慢走到他身邊。老人冇有睡熟，一直留意著廟內動靜，見沈知微半夜還在盤算，心裡既欣慰又心疼。
沈知微連忙回身，壓低聲音：“祖父，您怎麼醒了？是不是夜裡冷，睡得不安穩？”
“老骨頭了，覺淺。”沈守安走到糧車旁，目光落在那點可憐的糠麩上，輕輕歎了口氣，“苦了你們了，尤其是你，年紀輕輕，卻要扛著這麼一大家子。”
“孫兒不苦，這是我該做的。”沈知微輕聲道，“祖父，我剛纔算了，咱們的口糧，再省一省，能撐到六天左右。隻是水源實在緊缺，明日趕路，我必須提前尋水，不然撐不下去。”
沈守安點點頭，渾濁的目光裡滿是篤定：“你做事穩妥，祖父信你。明日你儘管安排，全族上下，無不聽從。隻是你也要顧著自己，你若是垮了，咱們這一大家子，就真的冇主心骨了。”
“孫兒省得。”沈知微應聲，心裡一暖。
祖孫二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明日的行程，沈守安見他神色依舊堅定，這才放心，慢慢走回原處躺下。
廟內重歸安靜，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沈知微再次走到廟門口，對守夜的沈知禮低聲叮囑：“哥，後半夜更要警醒，若是有動靜，立刻喊人，千萬彆獨自硬扛。”
“放心吧堂弟，我心裡有數。”沈知禮點點頭，拍了拍腰間的柴刀。
沈知微這才重新走回牆角，靠著土牆閉上眼。他冇有真正入睡，隻是閉目養神，恢複體力，同時在腦海裡反覆推演明日尋水、趕路的路線，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夜色漸深，寒氣更重。
廟外的風聲依舊嗚咽，卻吹不散廟內相依為命的暖意。眾人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抵禦夜寒，用血脈親情支撐著前行的勇氣。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守夜的沈知禮幾人已經滿臉疲憊，卻依舊強撐著精神，見天色將亮，連忙輕輕喊醒眾人。
“都醒醒吧，天快亮了，咱們趁早趕路，趁涼快多走幾段！”
眾人陸續醒轉，揉著痠疼的身子起身，冇有人賴床，冇有人抱怨，動作麻利地收拾著僅有的行裝。經過一夜休整，眾人的體力稍稍恢複，臉上的疲憊也淡了些許，眼神卻依舊堅定。
嬸孃們圍在餘燼旁，想重新生火，卻被沈知微攔住：“彆生火了，浪費柴禾，也容易招眼。咱們直接用涼水兌點糠麩，墊墊肚子就動身，越早走越好。”
眾人冇有異議，紛紛點頭應下。
王氏拿出那小半袋糠麩，和幾位嬸孃一起，小心翼翼地分成百餘小份，每份比昨日還要少上一些，幾乎隻能勉強沾沾嘴唇。即便如此，分發的時候，依舊是先長輩，再孩童，最後纔是青壯年，秩序井然，無人爭搶。
沈知微依舊把自己的那一份，讓給了身體虛弱的永成叔妻子。婦人看著他，眼眶通紅，卻隻是深深點了點頭，把這份恩情刻在心底。
沈知亮依舊偷偷把自己的糠麩分一半給三弟，嘴硬地說自己不餓。沈知明乖乖收下，小臉上滿是依賴。
眾人簡單墊了墊肚子，把水囊全部收好，整理好行裝，再次列隊準備出發。
沈守安拄著柺杖，站在隊伍前方，沉聲道：“今日依舊往南，聽知微安排，不許掉隊，不許分散，咱們一家人，一起走！”
“是！”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齊心。
沈知禮再次帶著探路人員先行出發，沈永厚推著板車，扶沈守山、沈老太太上車，隊伍依舊按照昨日的排布，井然有序地踏出山神廟，再次踏上那條赤地千裡的旱途。
日頭尚未升起，晨風帶著乾冷，吹在身上微微發涼，正是趕路的最佳時機。
沈知微走在隊伍左側，手持木杖探路，目光緊緊盯著前方道路兩側，仔細尋找著河床痕跡、地下濕土的跡象。今日，他必須找到水源，否則，全族的處境，將會愈發凶險。
官道依舊乾裂縱橫，枯木依舊林立死寂，熱風漸漸升起，新一天的煎熬，再次開始。
可沈氏一族的眾人，相互攙扶，彼此照應，腳步堅定，朝著南方，朝著那一線生機，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