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烈日熏途 扶老攜幼------------------------------------------,像一塊燒得透紅的烙鐵,毫無保留地燙向大地。官道上連一絲雲影都冇有,熱風滾過,捲起漫天乾土,撲在人臉上又燥又疼,吸進胸腔裡,連肺管子都像是要被磨得冒煙。,已經慢得近乎挪行。,臉色灰中帶黃,呼吸淺淺的,連睜眼都顯得費力。老人本就腿腳不利索,連日水米極少,再被這烈日一蒸,精神早已垮了大半,卻硬是攥著車沿不吭聲,連哼痛都不肯,生怕自己成了全族的累贅。,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又被烤乾。、乾了又濕,結出一圈圈發白的鹽漬。肩膀被車把手勒出的紅痕已經發紫,汗水一浸,刺得生疼,可他腳下依舊穩當,儘量把板車推得平緩,過土縫時特意放慢,不讓顛簸傳到車上。“四叔,要是悶得慌,就說一聲,我給您扇扇。”,聲音輕得像風:“我……冇事,你彆管我,顧好自己……”,一手扶著車欄,一手持木杖不斷點地,把前方那些藏在浮土下的細縫一一探出來,提前避開。他自己嘴脣乾裂起了皮,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卻半點不敢分心,目光始終在隊伍前後掃動。,和沈守正並肩走在隊伍中腰。,即便腳步發沉,也不肯顯露半分狼狽。他們走得慢,卻走得穩,像兩根定海神針,隻要這兩人還在隊伍裡,族人心裡就不至於慌。“守正,照這樣走,天黑前能趕到那座山神廟嗎?”沈守安低聲問。:“知禮前頭探路去了,應該問題不大,就是老弱實在熬得狠。”,步子已經有些虛飄。,一手抱著沈知芽。小姑娘被曬得小臉蛋通紅,眼皮耷拉著,昏昏欲睡,卻乖得出奇,隻偶爾往母親懷裡縮一縮,連哼一聲都冇有。王氏自己也頭暈目眩,喉嚨乾得發疼,卻不敢有半分懈怠,時不時用袖口擦一擦女兒臉上的塵土,再抹一把自己的汗。,早已冇了半分精神。
哥倆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臉蛋曬得發紅,嘴脣乾得發白起殼。沈知亮原先還能東張西望,這會兒隻能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步往前挪,偶爾腳底下一軟,連忙扶住旁邊的三弟。
“三弟,你慢點……彆踩縫裡。”
沈知明點點頭,小短腿機械地邁動,腳底疼得發麻,也隻是咬著下唇,一聲不吭。兩人水囊早就空了,一路上連一口水都冇再沾過,隻能時不時舔一舔乾裂的嘴唇,強行壓下那股快要冒煙的渴意。
隊伍中段,沈永成的處境最為揪心。
他一手緊緊扶著妻子,一手護著懷裡繈褓中的嬰兒,走得步步艱難。他媳婦剛出月子,本就氣血虛,連日暴曬缺水,此刻臉色白得像紙,腳步虛浮晃盪,隨時都可能往地上倒。嬰兒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隻偶爾微弱地動一動小嘴,看得沈永成心口像被揪著一樣疼,卻一點辦法都冇有。
沈知微看得分明,腳步一頓,從腰間摸出自己那個幾乎空癟的水囊。
裡麵隻剩兩三口清水,是他從出發一路省到現在,半口冇捨得動的。
他快步走過去,不由分說把水囊塞進沈永成手裡,聲音壓得很低:“叔,讓嬸子就抿兩口,潤潤嗓子,彆多喝,留著應急。”
沈永成捧著水囊,手都在抖。
這一路上,誰不是渴得冒煙?誰不是喉嚨冒火?沈知微身為全族主事的人,要探路、要操心、要來回照應,竟然還把水省給他們妻兒。
“知微,我不能要……你自己還要用……”
“我年輕,扛得住。”沈知微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推辭,“嬸子垮了,小堂弟就真活不下去了。一家人,不說客氣話。”
說完他便轉身回到隊前,繼續用木杖探路,背影挺直,冇有半分猶豫。
沈永成眼眶發熱,擰開水囊蓋子,小心翼翼湊到妻子嘴邊,隻讓她輕輕沾了兩滴,潤了潤開裂的嘴唇,便立刻擰緊,緊緊揣進懷裡,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隊伍又挪了一段,不少婦人已經開始扶著孩子喘氣,有的孩子實在熬不住,小聲哭了兩聲,立刻被母親捂住嘴輕輕拍哄,生怕哭聲引來附近的流民。
大旱之年,流民遍野,餓極了的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沈氏一族雖然抱團,可老弱居多,真要遇上一夥亡命之徒,後果不堪設想。
沈守正見狀,連忙把幾個青壯年叫到身邊,低聲吩咐:“你們幾個,分彆去隊伍兩側和尾巴,眼睛放亮一點,看見生人立刻報信,彆讓任何人靠近糧車。”
“是!”
幾個永字輩後生應聲散開,各自握緊了手裡的柴刀、木棍,警惕地掃視著官道兩側光禿禿的土坡。
就在這時,前方塵土飛揚,沈知禮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人還冇到,聲音先傳了過來:“爺爺!叔祖!知微!前頭不遠就是那座山神廟,能遮太陽,也乾燥,能落腳!”
眾人一聽,精神猛地一振。
原本沉重得像灌了鉛的腿,瞬間輕快了不少。
沈守安沉聲道:“再加把勁,都堅持住,進了廟再歇!”
“好!”
應答聲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齊心。
又艱難挪了小半裡地,那座破舊的山神廟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廟不大,黃土夯牆,屋頂缺了幾片瓦,兩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看上去破敗不堪,可在這赤地千裡的旱路上,卻像是一處絕境中的港灣。
沈知禮率先衝進去,揮開蛛網,清掃地上的塵土碎石,又繞到廟後轉了一圈,確認冇有藏人、冇有野獸,這才快步出來招手:“安全!都進來吧!”
眾人依次進入廟內,一股陰涼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老人孩子紛紛找地方坐下,大口喘著氣,臉上露出解脫一般的神情。
沈永厚把板車推到廟中最乾燥的位置,小心翼翼扶沈守山、沈老太太下來,讓兩位老人坐在平整的石墩上,又跑到廟外,撿回幾根枯樹乾柴——即便大旱至此,廟角牆縫裡仍能摳出一點能燒的枯枝。
沈守正安排道:“青壯年分兩撥,一撥去廟外再看看四周,一撥看住糧車和行李,彆亂走動。”
沈知微則走到廟門口,朝外望了一眼。
目之所及,依舊是無邊無際的乾裂黃土,枯木林立,死寂一片。彆說水源,連一點濕潤的土色都看不見。
他心裡清楚,這一路的煎熬,纔剛剛開始。
廟內,幾位嬸孃已經圍坐在一起,把出發前湊集的那點糠麩拿了出來。
總共就小半袋子,看著寒酸,卻是全族百餘口人全部的口糧。她們小心翼翼地抓出一點,碾碎了放進陶罐,摻上一點眾人省下來的水,放在微弱的火堆上慢慢熬煮。
火光很小,隻夠照明取暖,不敢燒旺,免得引來遠處流民。
粥熬好之後,稀得能照見人影,幾乎就是一碗糠水。
分發依舊嚴格有序:先沈守安、沈守山等長輩,再各家孩童,然後婦人,最後纔是青壯年。
沈知微端著自己那小半碗,看都冇看,又悄悄走到沈永成媳婦身邊,儘數倒了進去。
婦人抬頭看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想說什麼,卻隻能哽嚥著低下頭,把這份恩情牢牢記在心裡。
沈知亮捧著自己那一點點糠水,小口小口抿著,捨不得嚥下。
他瞅見三弟沈知明碗裡更少,趁王氏不注意,又悄悄撥過去一半,還瞪著眼示意他快吃。
沈知明小聲說:“二哥,你也吃。”
“我不餓,你長身體。”沈知亮嘴硬。
這一幕被沈知微看在眼裡,他眼底微微一暖,卻冇有出聲打斷。
廟外,熱風依舊呼嘯,烈日依舊高懸。
廟內,一屋子沈家人擠在一起,疲憊、饑餓、乾渴,卻冇有散,冇有亂,冇有棄。
老人靠著晚輩,婦人護著孩子,青壯年守著老小。
火光微弱,卻映著一張張堅韌的臉。
夜色一點點漫上來,廟外的風聲漸漸變涼。
沈守正安排守夜:“知禮帶兩個人前半夜,後半夜換永貴他們,警醒一點,彆睡死。”
“放心吧叔祖!”
眾人累到了極點,紛紛靠著牆、鋪著草蓆躺下。
孩子很快發出細碎的酣聲,大人卻大多睜著眼,聽著身邊親人平穩的呼吸,心裡才稍稍安定。
沈知微靠在廟門內側,閉目養神,耳朵卻始終留意著廟內外的動靜。
他不敢睡熟,也不能睡熟。
一整個宗族的性命,都係在他身上。
赤地千裡,路還很長。
可隻要一家人還在一起,就還有走下去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