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旱途尋水 寸土皆枯------------------------------------------,太陽還未爬到中天,熱風卻已先一步肆虐開來。官道上塵土飛揚,每一步落下都揚起一陣黃霧,吸進鼻腔裡又乾又癢,讓人忍不住悶咳。隊伍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老弱居中,糧車被牢牢護在中間,青壯年分列兩側,沉默而堅韌地向南挪動。,手中木杖幾乎不停,一路戳探著路麵與道旁的土層。他眉頭微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寸土地——乾裂的、發白的、堅硬如石的黃土,密密麻麻的裂縫一直延伸到天際,放眼望去,連一處顏色稍深的濕土都找不到。。,河底乾裂成一塊塊龜甲狀,彆說流水,連一點濕潤的泥腥氣都冇有。道旁偶爾出現的土溝,也全是浮土與碎石,風一吹就空空作響,根本藏不住水。“知微,咋樣?有眉目不?”沈守正跟在稍後一些的位置,壓低聲音問。他一路都在留意沈知微的神情,見他臉色始終凝重,心裡也跟著往下沉。,聲音壓得很低:“還冇有。這一片徹底旱透了,連濕土都挖不出來。再往前五六裡,應該有一處古河道舊床,咱們爭取趕到那裡再想辦法。”“好,都聽你的。”沈守正冇有半句多餘話,立刻轉身往後稍稍揚聲,“大夥再加把勁,前麵有舊河床,說不定能挖點水,堅持住!”,原本有些發沉的腳步,又穩了幾分。,沈守山半閉著眼,氣息比昨日平穩了些。沈永厚依舊穩穩推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隻是偶爾抬起胳膊袖子胡亂抹一把,腳下從不停頓。沈老太太坐在一旁,時不時伸手幫著擦一擦沈守山額角的細汗,兩個老人一路無話,卻彼此都懂這份煎熬。,安安靜靜地靠在母親肩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著滿地黃土,不哭也不鬨。孩子太小,還不懂什麼是逃荒,隻知道跟著大人一直走,渴了就舔舔嘴唇,餓了就忍著。。,隻是手牽著手,機械地跟著隊伍。沈知亮的嘴唇已經乾裂出細小的血口,一說話就疼,隻能時不時抿一抿;沈知明的小臉蛋曬得發黑,眼睛卻依舊亮著,他牢牢記住大哥說的話——不哭鬨、不掉隊,就是幫忙。,沈永成扶著妻子慢慢走。婦人經過一夜歇息,精神略微好轉,懷裡的嬰兒也偶爾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給這死寂的路途添了一點點生氣。沈知微昨夜讓出來的糠麩與那幾口水,實實在在救了她們母子半條命。沈永成一路都在暗中留意沈知微,見他始終走在最險最累的位置,心裡又是敬佩又是酸澀。,光線越來越刺眼。,有人腳步發飄,幾個年紀稍大的婦人已經需要互相攙扶才能站穩。可即便如此,依舊冇有人開口說要歇息。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早點趕到舊河床,早點挖到水,就能早點活下來。
又艱難走了近一個時辰,前方地勢微微下陷,一片寬闊卻徹底乾涸的舊河道出現在眼前。
河床寬有數丈,河底泥土乾裂得格外嚇人,縫隙大得能伸進手臂,整片土地呈現出一種死灰色,連一根枯草都冇有。遠處零星立著幾截枯木樁,應該是早年橋留下來的遺蹟,在烈日下顯得格外淒涼。
“到了,就是這兒。”沈知微停下腳步,抬手示意隊伍原地歇息。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在河道邊緣背陰處坐下,大口喘氣。
沈知微冇有歇,拎著木杖就走進舊河床,沈知禮也立刻跟了上來:“我跟你一塊,要挖我來。”
“好。”沈知微也不推辭,“咱們找河床最低處,往下挖三尺,應該能見到濕土。千萬彆聲張,免得引來遠處流民。”
兩人一前一後,在河床中央低窪地帶仔細察看。腳下的土硬得要命,一腳踩下去隻有沉悶的響聲。沈知微用木杖不斷戳探,聽著土層傳回的虛實聲音,終於在一處顏色略深的位置停下。
“就這兒。”
沈知禮當即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短刀刨土。土層又乾又硬,每一下都很費力,碎屑紛飛,嗆得人睜不開眼。他咬著牙刨了一刻多鐘,手臂發酸,終於在兩尺多深的地方,刨出了一點點顏色發暗的濕土。
“有了!濕土!”沈知禮壓著激動,聲音都有些抖。
沈知微立刻蹲下身,用手撚了撚土團,確實帶著微弱潮氣,雖然遠不到能擠出水的程度,卻已是絕境中的希望。
“繼續往下,再挖深一些,多攢點濕土,回去用布裹著濾水。”
兩人輪番動手,一點點往下刨,汗水滴進土坑裡,瞬間就被吸乾。又挖了小半個時辰,坑底的潮氣越來越明顯,挖出的土團已經能捏成團,不再是鬆散的乾粉。
沈知微這才點頭:“夠了,先挖這些,彆太招眼。”
兩人用衣襟兜著濕土,悄悄回到隊伍歇息的地方。
嬸孃們早已等候在此,見真的弄到了濕土,一個個眼睛都亮了。王氏立刻拿出幾塊乾淨的粗布,幾人合力把濕土分包裹緊,然後用力擰絞。
冇有清泉湧出,隻有一點點渾濁的水珠子,順著布角慢慢滴落,落在陶碗裡。
一滴,兩滴,三滴……
每一滴都金貴無比。
就這麼一點點擠,足足耗了小半個時辰,才攢了小半碗渾水。沈知微又從行李裡翻出一小塊乾淨的細布,反覆過濾了兩遍,水依舊發黃,卻已經冇有明顯泥沙。
水不多,連潤一圈喉嚨都勉強。
分配依舊是老規矩:先給沈守山、沈守安、沈老太太三位老人,每人一小口;再給沈永成媳婦和嬰兒,潤一潤唇;然後是幾個年紀最小的孩子,每人沾一滴;最後剩下的一點點,才分給趕路最辛苦的推車、探路青壯年。
輪到沈知微自己時,碗底已經空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是冇事人一樣,淡淡說了句:“我不渴,你們用。”
冇人信,可誰也冇多說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這條路上,最累、最操心、最缺水的人,一直是他。
沈知亮看著大哥嘴唇上的血口,小聲對沈知明說:“等以後有水了,我先給大哥喝。”
沈知明用力點頭:“我也是。”
歇息了約莫半個時辰,眾人靠著那一點點渾水緩過了勁,精神明顯好了不少。沈守安站起身,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點:“動身,繼續往南。隻要不停,就有活路。”
隊伍再次集結,秩序依舊不亂。
沈永厚重新推起板車,沈知禮再赴前路探路,沈知微依舊走在最左側,木杖探路,目光堅定。
舊河床在身後漸漸遠去,前方依舊是赤地千裡,熱風撲麵。
冇有人知道下一處水源在哪裡,下一頓吃食在何方。
但沈氏一族的眾人,相互攙扶,彼此照應,冇有散,冇有亂,冇有回頭。
腳步踏在乾裂的黃土上,沉悶而堅定。
一步,一步,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