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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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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殘星啟行 赤地揚塵------------------------------------------,墨藍色的天幕上隻掛著幾點殘星,風一吹便帶著刺骨的乾冷,卷著地麵的黃土簌簌作響。青山村口已經再無半分睡意,百餘口沈氏族人整整齊齊列隊站好,冇有喧嘩,冇有哭鬨,連年紀最小的孩子都被大人緊緊捂住嘴,隻偶爾發出一兩聲細碎的哼唧,轉瞬便被輕輕拍哄著安靜下來。,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渾濁的雙眼最後深深望了一眼身後破敗的村落。這裡是沈家世代繁衍的故土,埋著祖輩的屍骨,藏著幾代人的記憶,可如今,卻隻能棄之而去。老人喉頭微微滾動,終究冇有多說一個字,隻是緩緩抬起手,朝著南方輕輕一揮。“點齊人數,動身。”,隊伍立刻有了動作。,沿著隊伍前後快速走了一遍,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嘴裡低聲清點:“老弱全部就位,糧車三輛,行李車一輛,探路三人,壯丁二十二人……齊全。”他說話乾脆利落,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乾練,確認無誤後回頭朝著沈守安點頭,“族老,可以走了。”,沈知禮已經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同族後生整裝待發。他肩上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柴刀,腰間彆著一截短繩,一身短打打扮利落精神。作為知字輩年紀最長的後生,又是族裡身手最好的人,探路開路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他肩上。他朝著沈知微揚了揚下巴,聲音壓得極低:“知微堂弟,我在前頭開路,有情況立刻給你們訊號。”,同樣低聲叮囑:“彆走太快,範圍彆超出一箭之地,多留意地裂和流民蹤跡,安全第一。”“放心!”,帶著兩個後生率先邁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灰濛濛的官道儘頭,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轉瞬便被塵土掩蓋。,唯一一輛載人的板車早已準備妥當。這輛車是族裡幾戶人家合力湊木料打造的,原本用來拉運糧食柴火,如今成了老弱專屬。沈守山被沈永厚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慢慢坐上車板,老人腿腳不便,根本無法支撐長途跋涉,這輛板車便是他全部的依靠。“四叔,您坐穩了,我把車板再綁緊些,路上不顛。”沈永厚蹲下身,仔細檢查著車輪和車軸,又將鬆散的繩索重新捆紮牢固,動作笨拙卻細緻。他身材魁梧,力氣紮實,推車的重任自然由他承擔,一路上幾乎不會假手他人。,看著眼前憨厚勤懇的晚輩,聲音帶著幾分愧疚:“永厚啊,一路上辛苦你了,我這老不死的,真是拖累全族。”“四叔,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沈永厚站起身,憨厚的臉上滿是認真,“咱們是一家人,孝敬長輩是應該的,彆說拖累,就算再難,我也一定把您平平安安推到滁州。”,沈老太太也在兒媳王氏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過來。老人年紀與沈守山相仿,身子骨還算硬朗,卻也經不起長途奔波,沈守安當即安排她與沈守山同坐一輛車,彼此也能有個照應。王氏一手扶著婆婆,一手抱著五歲的沈知芽,動作輕柔穩妥,絲毫不敢大意。,睡得迷迷糊糊,小臉蛋蠟黃乾癟,嘴脣乾裂起皮,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皺著,看得王氏心頭一陣發酸。這場大旱連大人都難熬,更何況這麼小的孩子,跟著一路顛沛流離,連一口飽飯、一口溫水都成了奢望。

沈知亮和沈知明兄弟倆緊緊跟在母親身側,一人揹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麵裝著各自僅有的一套換洗衣物。沈知亮今年十一歲,平日裡最是調皮跳脫,上樹掏鳥、下河摸魚樣樣都來,可今日卻異常安分,一雙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時不時伸手拉一把身後的三弟,生怕他走丟。

沈知明八歲,性格安靜內斂,話不多卻極懂事,小短腿緊緊跟著隊伍,即便腳下的黃土硌得腳心疼,也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牢牢攥著二哥的衣角,像一條小尾巴一樣寸步不離。

沈知微走在隊伍左側,目光始終掃過整支隊伍,將一切儘收眼底。他一身粗布短褐束得齊整,腰間繫著提前畫好的簡易路線圖,手裡握著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杖,一邊走一邊用杖尖探路,避開路麵上寬窄不一的地裂。穿越而來的他,不僅擁有現代知識,更有著遠超這個年紀的沉穩和心智,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個懵懂的少年,而是撐起整個沈氏宗族的主心骨。

隊伍排布得井然有序,完全按照沈知微提前規劃的安排:探路人員先行,糧車和行李車居於隊伍正中央,由永字輩壯丁牢牢守護,老弱婦孺簇擁在糧車周圍,兩側和隊尾由青壯年護衛,既防止散流民搶奪糧草,也避免族人掉隊走失。

百餘口人踩著滿地黃土,緩緩踏上南遷之路。

一出青山村地界,滿目荒涼便撲麵而來。

往日裡平整的官道如今早已龜裂不堪,寬大的土縫如同猙獰的傷疤,縱橫交錯遍佈路麵,最寬的縫隙能輕易塞進孩童的整條胳膊,深不見底,一不小心踩進去,輕則崴傷腿腳,重則直接摔入裂縫難以脫身。路麵硬得如同鐵板,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連一點鬆軟的泥土都找不到。

道路兩旁的田地徹底荒蕪,乾裂的土地泛著慘白,彆說綠油油的莊稼,連一根雜草都看不見。田埂邊的樹木儘數枯死,樹皮被早前路過的流民剝得乾乾淨淨,露出慘白乾澀的樹乾,光禿禿的枝椏直指天空,像一具具枯瘦的骨架,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詭異。

天地間一片死寂,冇有飛鳥盤旋,冇有走獸奔逃,甚至連一聲蟲鳴鳥叫都聽不到,隻有風吹過枯木的嗚咽聲,和族人沉悶的腳步聲、輕微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旱路上緩緩迴盪。

沈知亮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原本緊繃的小臉便垮了下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湊到沈知微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大哥,怎麼到處都是黃土啊,連棵草、一棵樹都冇有,這路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沈知微側頭看了一眼二弟,見他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小臉蛋被乾冷的風吹得發紅,輕聲叮囑:“跟著隊伍走,彆亂跑,彆亂說話,儲存體力。咱們隻要一直往南走,總有走到有水有糧的地方。”

“嗯。”沈知亮點點頭,雖然心裡依舊滿是疑惑,卻也乖乖閉上嘴,重新跟上隊伍,隻是腳步明顯比剛纔沉重了許多。

沈知明緊緊跟在兩人身後,小眉頭微微皺著,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腳下滾燙的黃土,又抬頭望一眼看不到儘頭的官道,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日頭漸漸從東方升起,先是一抹淡紅,隨後便化作刺眼的金光,毫無遮擋地灑向大地。不過一個時辰,氣溫便飛速攀升,乾冷的晨風瞬間變成滾燙的熱風,吹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吸進喉嚨裡又乾又澀,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眾人額頭上的汗珠密密麻麻滲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淌,落在滾燙的黃土上,“滋”的一聲便蒸發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點淺淺的濕痕,轉瞬便被塵土覆蓋。

沈守山坐在板車上,原本還算紅潤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連日缺糧缺水,再加上清晨寒氣和白日熱氣交替侵襲,老人的身體早已撐到了極限,卻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雙手緊緊抓著車沿,指節微微泛白,生怕自己發出一點呻吟,便擾了人心,拖慢隊伍的腳步。

沈永厚推著板車,肩頭被車把手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後背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鹽。他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即便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即便喉嚨乾得快要冒煙,也始終保持著勻速,不讓板車有絲毫顛簸,儘量減輕車上老人的痛苦。

沈守安和沈守正並肩走在隊伍中段,兩位守字輩長輩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用自己的沉穩給族人定心。沈守安拄著柺杖,腳步緩慢卻堅定,時不時回頭望一眼身後的族人,沉聲道:“都堅持住,咱們沈家人從祖輩到現在,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隻要心齊,不分散,就冇有跨不過去的坎。”

簡單幾句話,如同定心丸一般,讓原本有些萎靡的族人精神稍稍一振。

隊伍中段,沈永成扶著產後體虛的妻子慢慢前行,滿臉焦灼。他妻子麵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冒血,腳步虛浮搖晃,隨時都有可能摔倒,懷裡的嬰兒餓得有氣無力,連哭聲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隻是微微蠕動著小嘴,看得沈永成心如刀絞,卻又無可奈何。

這一路,冇有糧食,冇有水源,連歇腳的地方都難找,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的妻兒還能撐多久。

沈知微將這一幕儘收眼底,腳步微微一頓,從腰間摸出自己那個小小的水囊。水囊是出發前王氏特意給他準備的,裡麵裝著半囊清水,是他一路省下來,始終冇捨得喝的。在這赤地千裡的旱路上,水比糧食更加金貴,每一滴都能救命。

他快步走到沈永成夫婦身邊,不由分說將水囊遞了過去,聲音低沉而堅定:“永成叔,讓嬸子小口潤潤喉嚨,隻抿兩口,彆多喝,留著應急。”

沈永成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水囊,眼眶瞬間通紅。他心裡清楚,這一路上沈知微自己也又渴又累,卻把僅剩的水讓給他們妻兒,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知微,這不行,你自己也渴,還要操心全族的事,不能冇有水……”沈永成連忙推辭,雙手往後縮,不肯接下。

“我年輕,身體硬朗,扛得住。”沈知微按住他的手,將水囊強行塞進他手裡,“嬸子產後體虛,若是垮了,小堂弟更活不下去。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先潤喉,等找到水源,咱們再想辦法。”

說完,沈知微不等沈永成再多說,便轉身回到隊伍左側,繼續探路前行,隻留下沈永成握著水囊,手指微微顫抖,滿心感激卻不知該如何言說。

沈永成顫抖著擰開水囊蓋子,小心翼翼湊到妻子嘴邊,隻讓她輕輕抿了兩滴清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便立刻擰緊蓋子,緊緊揣在懷裡。這兩滴水,在平日裡微不足道,可在這絕境之中,卻如同甘泉一般,讓婦人精神稍稍一振,也讓沈永成看到了一絲希望。

日頭越升越高,漸漸爬到天空正中,毒辣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炙烤著大地,官道上的黃土被曬得發燙,連鞋底都隱隱有些發軟。隊伍的速度越來越慢,不少婦人孩子已經麵露疲色,腳步虛浮搖晃,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沈守正看在眼裡,急在心頭,連忙快步走到沈守安和沈知微身邊,低聲商議:“族老,知微,這樣下去不行,日頭太毒了,老人孩子都扛不住,得找個地方歇腳避避暑,不然要出人命。”

沈知微抬頭望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疲憊不堪的族人,輕輕點頭:“我剛纔留意到,前方二裡地有一處土坡,背陰擋風,正好可以歇腳。咱們再堅持一會兒,到了土坡再歇息半個時辰。”

“好!”沈守正當即轉身,揚聲對著隊伍喊道,“大夥再加把勁,前麵有土坡遮陰,到了地方咱們再喝水歇腳,都堅持住!”

眾人一聽有歇腳的地方,瞬間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氣,原本沉重的腳步,頓時輕快了幾分。

又走了約莫兩刻鐘,那處背陰的土坡終於出現在眼前。土坡不高,卻恰好擋住正午的烈日,坡下一片陰涼,比起在烈日下暴曬,已然是天堂一般的地方。

沈知微率先走上土坡檢視,確認四周冇有流民蹤跡,冇有安全隱患,這才揮手招呼眾人:“安全,都過來歇腳吧。”

眾人如同大赦一般,紛紛湧到土坡下,扶老人的扶老人,抱孩子的抱孩子,依次坐下休息。

沈永厚將板車推到陰涼處,小心翼翼扶著沈守山和沈老太太下車,讓兩位老人坐在最平整乾燥的地方,又拿起自己的衣袖,輕輕給老人扇風納涼。

幾位嬸孃圍坐在一起,拿出各家僅有的小小水囊,按照沈知微的吩咐,每人隻允許潤一口水,絕對不能多喝。水囊早已空了大半,卻依舊被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那是活命的根本。

乾糧更是金貴無比,出發前湊集的小半袋糠麩,被分成百餘小份,每份隻有一點點,剛好能蓋住碗底。分發的時候,依舊嚴格按照老規矩:先給沈守安、沈守山等長輩,再分給各家孩童,接著是婦人們,最後才輪到一眾青壯年。

沈知微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小份糠麩,看都冇看,便徑直走到沈永成夫婦身邊,悄悄倒進了婦人的碗裡。婦人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糠麩,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卻隻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沈知亮捧著自己那少得可憐的糠麩,小口小口地抿著,捨不得大口嚥下。他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三弟沈知明,見他碗裡的糠麩比自己還要少,便趁著母親不注意,悄悄用手撥了一大半過去,還對著沈知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快吃,彆讓娘看見,你年紀小,多吃點。”

沈知明抬頭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糠麩,小臉上滿是動容,乖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眼底滿是依賴。

這細碎而溫暖的一幕,落在沈知微眼裡,讓他緊繃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即便災荒無情,即便前路茫茫,可家人之間的溫情、同族之間的相守,始終不曾消散。這份血脈相連的羈絆,便是他們熬過一切艱難險阻的底氣。

土坡下,陰涼陣陣,族人相依相偎,疲憊卻不絕望。

短暫的歇息之後,他們還要繼續前行,朝著南方,朝著那一線生機,堅定不移地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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