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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黎明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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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六點四十七分,天邊浮現出第一絲魚肚白。

鍾樓的影子,在地麵上拉得很長汆,像一匹跪伏的巨馬。

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紅色的燈光在晨霧中旋轉閃爍。三輛救護車和兩輛警車衝進書院大門,在中央廣場急刹停下,車輪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劃出長長的水痕。

車門砰地開啟,醫護人員和警察衝下車,但看到眼前的景象,所有人都愣住了。

廣場中央的長椅上,躺著五個學生——林晚昏迷不醒,周子安和蘇曉曉靠坐在一起,臉色蒼白但眼神清醒,徐峰癱在地上,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另外兩個學生倒在旁邊,呼吸微弱。

不遠處,鍾樓矗立在晨霧中,樓頂破了一個大洞,碎木和磚石散落一地。但除此之外,書院的所有建築——禮堂、圖書館、綜合樓、宿舍——都完好無損,窗戶沒破,牆壁沒裂,連一片瓦都沒掉。

這看起來不像是“地震”後的場景。

“怎麽回事?”一個中年警察大步走過來,他是附近派出所的王所長,接到周子安電話時還以為是小孩子惡作劇,但電話裏那種絕望的喘息和背景裏的詭異聲響,讓他覺得不對勁,才親自帶隊過來。

“鍾樓……塌了……”周子安扶著長椅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我們當時在鍾樓裏……樓頂突然塌了,我們被困在裏麵……後來自己爬出來了……”

“其他人呢?”王所長環顧四周,“電話裏說有七個人留校,這裏隻有五個。還有兩個人呢?”

“在鍾樓裏……”蘇曉曉小聲說,眼淚掉下來,“陳浩……還有老趙……他們沒出來……”

王所長臉色一變,轉身對身後的警員吼道:“叫消防!鍾樓裏麵可能有人!”

消防車十五分鍾後趕到。消防員戴上呼吸器,拿著破拆工具衝進鍾樓。周子安和蘇曉曉被警察和醫護人員分開問話,徐峰和另外兩個重傷學生被抬上救護車,林晚則被單獨放在一輛救護車上,由一個醫生和兩個護士緊急處理。

“她的情況很怪。”年輕醫生皺眉,用聽診器聽著林晚的心跳,“心率很慢,隻有四十多,但血壓正常,呼吸也平穩。瞳孔對光有反應,但眼底有血絲……像是受過強烈驚嚇,但身體沒有明顯外傷。”

“能叫醒嗎?”護士問。

醫生翻開林晚的眼皮,用手電照了照,搖頭:“深度昏迷。需要送醫院做進一步檢查,CT、腦電圖,看是不是顱腦損傷。”

救護車呼嘯著駛出書院。周子安和蘇曉曉被要求去醫院做筆錄,也上了另一輛車。警車和消防車留在現場,消防員還在鍾樓裏搜尋。

但隻有周子安和蘇曉曉知道,他們找不到任何人。

陳浩已經石化,然後和紅袍人一起消失了。老趙在鍋爐房爆炸,屍體應該還在廢墟裏。但“石化”和“爆炸”這種事,說出來也沒人信,他們隻能含糊其辭。

救護車裏,周子安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天已經徹底亮了,雖然是陰天,但至少有了光。街道兩側的商鋪貼著紅色的春聯,掛著燈籠,有早起的人在門口放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今天是丙午年正月初一。

本該是閤家團圓,走親訪友,吃餃子看春晚重播的日子。

但現在,他們渾身是傷,滿心疲憊,坐在去醫院的救護車裏,身邊是昏迷不醒的同伴,書院裏還躺著兩具(或者說更多)無法解釋的屍體。

“我們……該怎麽說?”蘇曉曉低聲問,她手裏攥著玉佩的殘片,指甲掐進掌心。

“實話實說。”周子安也壓低聲音,“但隻說能說的部分。鍾樓塌了,我們被困,然後自己逃出來了。其他的——紅袍人、石化、地馬、血霧——一個字都別提,提了也沒人信,隻會把我們當瘋子。”

“可陳浩和老趙……”

“就說不知道。我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廣場了,鍾樓塌了,他們沒出來。”周子安看向窗外,聲音冰冷,“這是最好的說辭。否則我們會惹上大麻煩,被當成嫌疑人,甚至被送進精神病院。”

蘇曉曉沉默了。她知道周子安說得對,但心裏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救護車開進市人民醫院。林晚被直接送進搶救室,徐峰和另外兩個學生被送進外科病房,周子安和蘇曉曉則在急診室做了簡單處理——都是皮外傷,消毒包紮就行,但醫生堅持要他們留院觀察,因為兩人臉色太差,心率不穩,像受過極大的精神刺激。

筆錄是在病房裏做的。王所長親自來,還帶了一個女警察,態度溫和,但問題很細。

“你們為什麽除夕夜還留在學校?”

“複習。”周子安說,“我高三,要準備物理競賽。林晚是檔案助理,在整理資料。蘇曉曉和徐峰是住校生,家太遠回不去。陳浩……他父母在國外,沒人管他。”

“老趙呢?校工為什麽也在?”

“他值班。鍋爐房需要人盯著。”

“鍾樓為什麽突然塌了?”

“不知道。我們當時在鍾樓頂層,想看看大鍾,突然樓板塌了,我們掉了下去,摔暈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外麵了。”

“陳浩和老趙呢?你們看見他們了嗎?”

“沒有。我們醒來的時候隻有我們五個人。”

“鍾樓裏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奇怪的聲音,奇怪的味道?”

周子安和蘇曉曉對視一眼,同時搖頭:“沒有。就是正常的鍾樓,有點舊,有點黴味。”

王所長盯著他們看了幾秒,在筆記本上寫了點什麽,然後合上本子:“好了,基本情況瞭解了。你們先好好休息,想起什麽隨時聯係我。”

他遞過來兩張名片,然後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後,蘇曉曉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他信了嗎?”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證據。”周子安說,“鍾樓確實塌了,但塌陷的方式很奇怪——隻有樓頂破了,下麵幾層完好無損,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爆破,但現場沒有炸藥殘留。而且陳浩和老趙的屍體如果找不到,就會定為失蹤,而不是死亡。隻要沒有屍體,沒有凶器,沒有動機,這個案子最後大概率會以‘意外’結案。”

“可我們撒謊了……”蘇曉曉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們沒得選。”周子安躺回病床,看著天花板,“而且,有些真相,比謊言更可怕。說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兩人沉默了。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起來。雖然還是陰天,但雲層透出微弱的白光,像一塊蒙塵的玻璃,勉強能看到後麵的太陽。

新年的第一天,開始了。

但對他們來說,這個年,才剛剛結束。

上午十點,搶救室外

林晚被推出搶救室,送進ICU旁邊的觀察病房。醫生給出的診斷是“原因不明的深度昏迷,伴有輕微腦水腫,但生命體征穩定”。

“很奇怪。”主治醫生對聞訊趕來的林晚父母說,“從CT和腦電圖看,她的腦部沒有器質性損傷,但神經活動非常微弱,像進入了一種……自我保護的休眠狀態。而且她體內檢測到幾種異常激素,濃度高得離譜,但來源不明,我們正在做進一步化驗。”

“那她什麽時候能醒?”林晚的母親抓著醫生的手,眼淚直流。她接到電話時正在包餃子,聽到女兒在書院出事,當場就暈了過去,被丈夫掐人中才醒過來,一路哭著趕到醫院。

“不知道。”醫生搖頭,“這種情況很罕見,可能需要幾天,也可能……更久。我們會盡力,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林晚的父親臉色鐵青,“我女兒好好地去學校整理資料,怎麽突然就昏迷不醒?書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警方還在調查,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醫生說,“你們可以去問問另外幾個學生,他們是一起被送來的,可能知道些什麽。”

林晚父母衝到周子安和蘇曉曉的病房,但得到的答案和警方一樣——鍾樓塌了,他們被埋,自己爬出來了,林晚受傷重一些,昏迷了。

“就這些?”林晚的父親不信,“鍾樓好端端的怎麽會塌?而且為什麽偏偏是你們幾個在樓裏?”

“我們真的不知道。”周子安低下頭,避開對方的目光,“對不起,叔叔阿姨,我們沒能保護好林晚。”

林晚的母親哭得更凶了。父親還想追問,但被護士勸走了,說病人需要休息。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我們真的……什麽都不說嗎?”蘇曉曉小聲問。

“說了又能怎樣?”周子安看著窗外,“告訴她父母,你女兒身體裏嵌著一塊眼石,她剛剛用自己的魂魄超度了三千個馬魂,現在魂魄受損,昏迷不醒?他們會信嗎?就算信了,能做什麽?除了增加痛苦,什麽都改變不了。”

蘇曉曉不說話了。她看向窗外,天空依然陰沉,但雲層似乎在變薄,有一縷微弱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等。”周子安說,“等林晚醒來,等警方的調查結果,等書院那邊的情況。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們需要調查更多的事。關於書院的曆史,關於地馬,關於眼石,關於你那個玉佩。我有種感覺,昨晚的事,隻是一個開始。”

“開始?”

“封印隻是暫時穩定了,但眼石全碎了,林晚的狀態又這麽差。下一次丙午年還有六十年,但中間會不會有其他變故?而且,地馬真的被完全超度了嗎?那些飄走的光點,是去了哪裏?投胎了,還是消散了?如果還有殘留……”

他沒說下去,但蘇曉曉明白了。

如果還有殘留的怨恨,還會不會再次凝聚,形成新的“地馬”?

如果林晚醒不過來,或者醒來後不再是原來的她,那封印會不會鬆動?

如果書院方麵察覺到異常,開始調查鍾樓塌陷的真正原因,會不會發現那些不該被發現的秘密?

問題太多,答案太少。

他們像站在一片剛剛經曆地震的廢墟上,腳下的地麵看似穩固,但隨時可能再次裂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下午兩點,書院現場

王所長站在鍾樓前,抬頭看著樓頂那個大洞。消防員已經搜救完畢,沒有發現任何人,連一具屍體都沒有。陳浩和老趙,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一點血跡、一片衣物碎片都沒留下。

“王所,這太怪了。”一個年輕警員走過來,手裏拿著現場勘查報告,“樓頂塌陷的部分,木梁斷裂的痕跡很整齊,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整齊切斷的,但切口邊緣有灼燒的痕跡,又不是炸藥那種高溫灼燒,更像是……低溫冷凍後的脆性斷裂。而且我們在廢墟裏找到了一些奇怪的粉末。”

“什麽粉末?”

“白色的,像骨灰,但成分很複雜,有碳酸鈣,有矽酸鹽,還有一些未知的有機物。化驗科那邊正在分析。”

“骨灰?”王所長皺眉,“有血跡嗎?”

“沒有。一點血跡都沒有。就好像……那兩個人不是被砸死,是直接化成了灰。”

王所長沉默了幾秒,接過報告翻了翻,又問:“其他建築檢查了嗎?”

“都查了。禮堂、圖書館、綜合樓,結構完好,沒有受損。隻有鍾樓,而且隻有樓頂那部分。另外……”警員猶豫了一下,“我們在荷花池邊,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麽東西?”

“腳印。赤腳的腳印,腳後跟有舊疤,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反複戳刺留下的。腳印從荷花池邊一直延伸到鍾樓,但在鍾樓門口消失了。而且腳印很深,像是那個人……很重,或者扛著重物。”

“拍照片了嗎?”

“拍了。但奇怪的是,腳印隻出現在淩晨五點之後。我們調了監控,雖然霧大看不清,但五點前池邊確實沒有腳印,五點後突然就出現了,像憑空冒出來的。”

王所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他辦案二十年,見過各種離奇的案子,但這次的情況,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鍾樓詭異塌陷,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沒有屍體,沒有血跡,隻有奇怪的粉末和憑空出現的腳印。

還有那幾個學生,雖然口供一致,但眼神閃爍,明顯隱瞞了什麽。

“去查查那幾個學生的背景。”他對警員說,“尤其是那個昏迷的林晚,還有她家裏。另外,聯係書院領導,我要看鍾樓的設計圖紙和維修記錄。”

“是。”

警員離開後,王所長再次抬頭看向鍾樓。晨霧已經散去,鍾樓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個沉默的巨人,樓頂的破洞像一隻瞎了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天空。

他總覺得,這座鍾樓,這個書院,隱藏著某種他不該知道,但又必須查出來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可能比他想象中更黑暗,更危險。

傍晚六點,醫院病房

周子安和蘇曉曉的觀察期結束,醫生說他們可以出院了,但建議回家休息,近期不要有劇烈活動,注意心理疏導。

兩人辦了出院手續,但沒有立刻離開。他們來到林晚的病房外,隔著玻璃窗看著裏麵。

林晚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平緩,但眉頭緊鎖,像在做噩夢。各種儀器連在她身上,螢幕上跳動著平穩但微弱的資料。

“她會醒的,對吧?”蘇曉曉輕聲說。

“會的。”周子安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他心裏沒底。他不懂魂魄,不懂超度,他隻知道林晚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且那種代價,可能是永久的。

“等她醒了,我們得把昨晚的事,一點一點理清楚。”他說,“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覺,哪些是陷阱。還有那些規則——七條守則,我們隻觸發了四條,還有三條是什麽?那本《丙午馬經》燒了,但圖書館裏肯定還有其他資料。我們需要找到它們,弄清楚這個詛咒的來龍去脈。”

“為了什麽?”

“為了下次。”周子安看向蘇曉曉,眼神認真,“六十年後,下一個丙午年,我們可能不在了,但還會有別人。如果我們現在不弄清楚,不留下來線索,那六十年後的那些人,就會像我們昨晚一樣,在完全無知的情況下,麵對同樣的噩夢。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林晚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才換來暫時的安寧。我們不能讓她的犧牲白費。我們必須找到徹底解決的辦法,在她還活著的時候。”

蘇曉曉看著病房裏的林晚,又看看周子安,用力點頭:“好。我們一起。”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亮起萬家燈火,鞭炮聲此起彼伏,電視裏傳來春晚重播的歡聲笑語。

新的一年,正式開始了。

但對病房外的兩個人,對病房裏的那個人,對這個書院,對這個城市,某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鍾樓的影子,在夜色中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匹跪伏的巨馬,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第八章 完 ·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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