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馬出坑
淩晨五點五十一分,鍾樓的地麵裂開。
裂縫深處,傳來萬馬奔騰的聲音,和鐵鏈拖曳的嘩啦聲。
紅石裂開的瞬間,整個鍾樓頂層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向下一沉。
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梁柱“哢嚓哢嚓”地裂開細密的縫隙。而地麵上,被混合血液汙染的七星陣法,正散發出不祥的血紅色光芒。那光不再冰冷,反而滾燙,像從地獄深處湧出的岩漿,把空氣都蒸騰出扭曲的熱浪。
七個跪在陣法邊緣的人——包括剛剛從石化中恢複的徐峰和另外三個學生——身體同時劇烈抽搐。他們的麵板表麵,浮現出和陣法線條一模一樣的血紅色紋路,像被烙鐵燙出的烙印。那些紋路從腳踝開始,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麵板冒起細密的水泡,然後“嗤”地一聲,焦黑,碳化。
“呃啊——!”一個學生發出慘叫,抱著腿在地上翻滾。他的小腿已經焦黑如炭,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發黑的骨頭。
“離開陣法範圍!”周子安吼道,衝過去想拉人,但手剛觸碰到陣法的紅光邊緣,就像被高壓電擊中,整個人被彈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
“周子安!”蘇曉曉想過去,被林晚拉住。
“別碰那光!”林晚盯著陣法中央。她的血和紅石裏流出的“地馬之血”混合後,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血液像有生命一樣,順著陣法線條流淌,匯聚到七個星位,然後從星位向上蒸騰,形成七道血紅色的霧柱。
霧柱頂端,凝結出七個模糊的人形。
正是鍾裏倒影那七個人的模樣:祖父、民國學生、年輕的老趙、徐峰、兩個陌生男生,還有……她自己。
但霧人沒有臉,隻有輪廓。它們懸在半空,微微晃動,然後,同時轉向林晚的方向。
“它要的……從來不是血……是‘時間’……”
蒼老、嘶啞、像石頭摩擦的聲音,從陣法邊緣傳來。
是那尊完全石化的長袍老者的石像。他保持著跪坐的姿勢,但石化的嘴唇在微微開合,每說一個字,嘴角就崩落細小的石屑:
“六十年……一個輪回……每一次血祭……都是為了拖延……”
“拖延什麽?”林晚衝過去,跪在石像麵前。
“拖延……地馬……完全醒來……”石像的眼珠是兩顆灰白色的石頭,但此刻,眼珠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光在閃爍,像即將熄滅的殘燭,“丙午書院……建在萬馬坑上……光緒三十二年……清軍在此處決三千匹戰馬……埋骨於此……馬怨衝天……”
“那為什麽建書院?”
“以文鎮煞……以學子陽氣……壓製馬怨……”石像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但每六十年……丙午火馬之年……怨氣最盛……需以七竅通透者之血……安撫……”
“所以血祭不是為了完成儀式,是為了安撫地下的東西,爭取六十年時間?”
“是……但這次……不一樣……”石像的頭顱,從頸部開始,裂開一道深深的縫隙,“紅石……裂了……地馬要……出來了……”
“哢嚓!”
石像的頭顱,從脖子上斷裂,滾落在地,摔成幾塊。斷裂的頸部,露出裏麵——不是石頭,是暗紅色的、蜂窩狀的骨骼結構,骨骼中心,嵌著一小塊暗紅色的石頭,和鍾頂那塊一模一樣,隻是小了很多。
“這是……”林晚撿起一塊碎片,觸手溫熱,還在微微搏動,像一顆縮小的心髒。
“鎮魂石。”周子安捂著胸口走過來,嘴角有血絲,“我父親參與過書院修繕,他在工程日誌裏提過一句‘鍾樓有異石,可鎮地氣’。但他沒說有這麽多塊,也沒說……是嵌在人身體裏的。”
“所以曆代鎮守者,身體裏都被嵌入了這種石頭,用他們的生命和魂魄,來加固封印?”蘇曉曉臉色發白。
“恐怕是的。”林晚看向其他幾尊石像。民國學生的石像胸口也有一道裂縫,隱約能看見裏麵暗紅的光。綠軍裝的老趙石像,頸部的裂縫裏,那塊石頭正在快速暗淡,最後“噗”地一聲,碎成粉末。
隨著石頭碎裂,老趙的石像表麵,迅速布滿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嘩啦”一聲,坍塌成一堆灰白色的碎石。
碎石堆裏,躺著一枚生鏽的、小小的工牌,上麵寫著:
丙午書院校工 趙建國
入職時間:1966.2.1
1966年2月1日,是上一個丙午年的臘月十二。半個月後的除夕,老趙入職,然後……成為了鎮守者。
“他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蘇曉曉喃喃道。
“現在不重要了。”周子安指向地麵。
裂縫。
從七星陣法的中央開始,一道漆黑的、不規則的裂縫,正“哢嚓哢嚓”地向四周蔓延。裂縫邊緣,地板向下塌陷,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裏,傳出聲音——
是馬蹄聲。
成千上萬,層層疊疊,像暴雨,像海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還夾雜著鎖鏈拖曳的嘩啦聲,金屬摩擦的刺啦聲,和某種沉重的、濕漉漉的喘息。
噗嚕……噗嚕……
像馬打響鼻,但更沉悶,更黏膩,彷彿那匹馬正泡在粘稠的血漿裏。
“地馬……”徐峰掙紮著坐起來,他的一條腿已經焦黑,但還保持著清醒,他指著裂縫,聲音嘶啞,“我看見了……鍋爐房地下……老趙臨死前……用血寫在地麵……‘地馬七竅,已開其六,惟餘一目……’”
“什麽意思?”林晚問。
“地馬有七竅……眼耳鼻口……已經開了六個……還剩一隻眼睛沒睜開……”徐峰咳嗽,咳出黑色的血沫,“等它……完全睜眼……萬馬坑就會……徹底開啟……”
“那怎麽阻止?”
“用……用還沒睜開的……那隻眼的眼石……”徐峰指向鍾頂那塊裂開的紅石,“那就是……地馬的眼石……一塊鎮在鍾頂……七塊嵌在鎮守者體內……一共八塊……對應八卦方位……但現在……”
他看向那些石像。長袍老者(祖父)的石像頭部碎裂,眼石暴露;民國學生的眼石還在胸口裂縫裏閃爍;老趙的眼石已碎;另外三尊學生石像,胸口也開始出現裂縫。
而鍾頂那塊最大的,已經裂了。
“八塊眼石,碎了一塊,裂了一塊,還剩六塊。”周子安快速計算,“八卦缺二,陣法已破。”
“不,不是八卦。”林晚盯著那些眼石的位置,在腦海中快速構建空間模型——鍾樓是圓心,七尊石像是七個點,加上鍾頂,正好八個點。但石像的排列不是規則的八卦方位,而是……
北鬥七星。
加上鍾頂的北極星。
是星宿陣法,不是八卦。
“北鬥主死,南鬥主生。”她想起祖父筆記裏的一句話,“以北鬥鎮煞,以南鬥引魂。若要破陣,需移星換鬥……”
“怎麽移?”蘇曉曉問。
“不知道。”林晚實話實說,“筆記裏沒寫具體方法,隻說‘需大魄力、大犧牲’。”
“那就用笨辦法。”周子安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把這些眼石全部打碎,或者全部挖出來,陣法自然就破了。”
“然後地馬完全出來,我們全死?”蘇曉曉反問。
“那你說怎麽辦?”
爭吵被一聲巨響打斷。
“轟隆——!”
地麵徹底裂開了。
以七星陣法為中心,半徑三米內的地板整個塌陷下去,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邊緣,地板碎塊、灰塵、碎石,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旋轉著向下墜落,消失在黑暗中。
而從黑洞深處,噴湧出暗紅色的、粘稠的霧氣。
不是霧,是血霧。
濃重的、帶著刺鼻鐵鏽和腐肉味的血霧,像火山噴發般湧出,迅速充滿整個鍾樓頂層。能見度瞬間降到不足一米,林晚隻能勉強看見身邊周子安和蘇曉曉的輪廓,更遠處的徐峰和其他人,已經被血霧吞沒。
“咳咳……這是什麽……”蘇曉曉捂住口鼻,但血霧無孔不入,鑽進眼睛、耳朵、鼻孔,帶來火辣辣的灼痛感。
“地馬的血氣。”林晚勉強開口,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流淚,視線模糊,“閉氣!盡量少呼吸!”
但怎麽可能不呼吸?血霧越來越濃,像液態一樣粘稠,附著在麵板上,帶來冰冷的、滑膩的觸感。林晚感覺自己的手背、臉頰,凡是裸露的麵板,都開始發癢,然後刺痛,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往毛孔裏鑽。
她低頭看手背,驚恐地發現,麵板表麵,正在浮現出細密的、暗紅色的紋路。
和馬皮上的血管紋路,一模一樣。
“它在……汙染我們……”周子安的聲音在顫抖,他舉起手,手背上也有同樣的紋路,而且正在向手臂蔓延。
蘇曉曉尖叫起來——她的脖子上,紋路已經爬到了下巴,像一張血紅色的蛛網,正在向臉上蔓延。
“玉佩!”林晚想起蘇曉曉之前用玉佩對抗陣法的事,“玉佩可能有用!”
蘇曉曉慌忙掏出玉佩,但玉佩已經碎成粉末,隻剩一小塊殘片。她握緊殘片,殘片邊緣的“午”字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紅光。她將殘片貼在脖子上,紅光所及之處,血紅色的紋路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消退。
有效!但殘片太小,隻能護住巴掌大的一塊麵板。
“用這個!”林晚從揹包裏掏出那盒硃砂,抓起一把,混合著自己的唾沫,快速在周子安和自己的手背、臉上塗抹。硃砂觸碰到麵板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白煙,血紅色紋路的蔓延速度明顯減緩,但無法完全阻止。
“堅持不了多久。”周子安看著手背上硃砂和血紋拉鋸的戰場,“必須找到源頭,堵住那個洞!”
“怎麽堵?”
“用眼石。”周子安看向那幾尊石像,“既然眼石是用來鎮壓的,把它們扔進洞裏,也許能暫時封住缺口。”
“可眼石嵌在石像裏,怎麽取出來?”
“砸開。”
周子安衝向最近的一尊石像——那個民國學生。石像胸口已經裂開一道縫,能看見裏麵暗紅的岩石在搏動。他舉起多功能工具鉗,對準裂縫狠狠砸下去。
“鐺!”
金屬撞擊石頭的脆響,石像紋絲不動,隻崩落幾塊石屑。眼石的光芒閃爍了一下,更亮了。
“不行,太硬了。”周子安又砸了幾下,虎口震裂,流出血來。血滴在石像上,迅速被吸收,眼石的光芒更盛,彷彿在渴求血液。
“用血。”林晚走過去,割破自己的手掌,將血塗在石像的裂縫上,“眼石以血為食,也許能用血誘使它出來。”
血滲進裂縫,眼石果然開始劇烈搏動,像一顆被喚醒的心髒。裂縫邊緣的石質開始軟化,變成暗紅色的、膠狀的粘稠物。眼石從粘稠物中緩緩浮出,有雞蛋大小,暗紅色,表麵布滿蜂窩狀的孔洞,每個孔洞裏都有一點暗紅的光在閃爍。
“拿到了!”周子安伸手去抓。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眼石的瞬間——
眼石突然炸開。
不是物理性的爆炸,是炸成一團暗紅色的血霧,血霧迅速收縮,凝聚成一隻手的形狀——一隻由血液和霧氣構成的、扭曲的、長著尖銳指甲的手,猛地抓住周子安的手腕。
“啊!”周子安慘叫,想掙脫,但那隻手的力量大得驚人,指甲深深嵌進他的皮肉,血流如注。而且手在順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麵板迅速變得灰白、僵硬,像要把他拖進石像裏。
“放開他!”林晚抓起地上的硃砂盒,將整盒硃砂全部潑向那隻血手。
硃砂接觸到血手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像燒紅的烙鐵按在冰塊上。血手發出“嗤嗤”的慘叫聲,冒起大量白煙,迅速融化、蒸發,最後隻剩幾滴暗紅色的液體,滴落在地。
周子安癱倒在地,手腕上留下五個深深的、發黑的指印,指印周圍的麵板已經壞死,像燒傷的疤痕。
“眼石……不能硬取……”他喘著粗氣,“它和石像……和地下的東西……是連在一起的……”
“那怎麽辦?”蘇曉曉扶著他,急得快哭了。
林晚看向黑洞。血霧還在源源不斷湧出,已經淹沒到膝蓋的高度。霧裏,開始浮現出別的東西——模糊的、馬頭形狀的影子,在霧中遊弋,時隱時現。還有蹄聲,從下方傳來,越來越近,彷彿有什麽東西正沿著洞壁向上爬。
“用陣法。”她突然說。
“什麽?”
“既然眼石是陣法的一部分,那就用完整的陣法來收服它。”林晚看向地麵——雖然大部分地板塌陷了,但七星陣法的線條,因為嵌在地板深處,還殘留著一些斷斷續續的血跡紋路。
她割破自己的另一隻手,用血,在地麵上快速繪製。
不是七星陣法,是她記憶中祖父筆記裏的一種更古老的符陣——二十八星宿鎮煞圖。她從小記憶力過人,雖然隻看過幾眼,但每個星宿的符紋、位置、連線方式,都記得一清二楚。
“幫我!”她衝周子安和蘇曉曉喊,“用血,沿著我畫的線,描一遍!”
周子安咬牙,用沒受傷的手割破掌心,跟著描線。蘇曉曉也用玉佩殘片劃破手指,加入進來。
三個人的血,混合著硃砂,在地麵上繪出一幅巨大、複雜、散發著微弱金紅色光芒的星宿圖。當最後一筆完成時,整個圖案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血紅色的光,是金紅色,像朝陽初升時的晨光,溫暖,純淨,帶著一種神聖的氣息。
金光升起,形成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膜,將三人籠罩在內。血霧觸碰到光膜,立刻“嗤嗤”地蒸發消散。那些在霧中遊弋的馬頭影子,發出尖利的嘶鳴,迅速後退,隱入黑暗。
而塌陷的黑洞邊緣,金光向下延伸,像一道光之帷幕,暫時封住了洞口。血霧湧出的速度明顯減緩。
“有效!”蘇曉曉驚喜。
但林晚臉色更加蒼白。繪製這個陣法消耗的不僅是血,還有她的精力。她能感覺到,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從身體裏流失——也許是壽命,也許是魂魄。而且陣法在持續抽取她的生命力,光膜每亮一分,她就虛弱一分。
“這個陣法……需要主持者持續供能……”她單膝跪地,喘著氣,“我撐不了多久……”
“那就速戰速決。”周子安看向那幾尊石像,在金光照射下,石像表麵的血紅色紋路正在消退,嵌在胸口的眼石,光芒也變得暗淡、溫和。
他再次走向民國學生的石像。這一次,眼石沒有抵抗,也沒有炸開。他用工具鉗小心地撬動,眼石“噗”地一聲,從石像胸口脫落,滾落在地。
是一塊完整的、暗紅色的石頭,有雞蛋大小,觸手溫熱,但不再搏動。石頭的核心,有一點金色的光在閃爍,像被困在裏麵的星辰。
“成功了!”他撿起眼石,遞給林晚。
林晚接過眼石,放在星宿陣法的“角”位——東方青龍第一宿。眼石觸地的瞬間,陣法金光大盛,光膜厚了一倍。
“繼續!下一個!”
他們如法炮製,從長袍老者(祖父)碎裂的石像中取出眼石,放在“亢”位;從另外兩尊學生石像中取出眼石,放在“氐”、“房”位。
每放一塊眼石,陣法就增強一分,金光就擴充套件一圈。到第四塊眼石歸位時,金光已經充滿整個鍾樓頂層,血霧被徹底逼退到黑洞邊緣,那些馬頭影子發出淒厲的嘶鳴,縮回洞底。
但林晚也到了極限。
她跪在陣法中央,七竅都在滲血——眼角、鼻孔、嘴角、耳朵,細密的血絲蜿蜒流下。視線已經模糊,聽力在減弱,連周子安和蘇曉曉的呼喊都變得遙遠、飄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陣法一點點抽離身體,像一根被慢慢拔出的釘子。
“還差三塊……”她喃喃道,看向老趙那堆碎石——裏麵的眼石已經碎了;看向鍾頂——最大的眼石裂開了,還嵌在鍾裏;看向……
第七塊眼石,在哪裏?
陣法需要七塊眼石,對應北鬥七星。但現在隻有四塊完整的,一塊碎的,一塊裂的,還缺一塊。
“會不會……”蘇曉曉突然想到什麽,看向林晚,“在你身體裏?”
林晚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塊馬蹄胎記,此刻正散發著和眼石一模一樣的、暗紅色的光,而且越來越燙,像要燒穿她的手掌。
“七竅通透者……七塊眼石……”周子安也明白了,“曆代鎮守者,身體裏都嵌了眼石。你祖父是上一任被選中者,你可能是下一任。也許那塊眼石,不是嵌在你身體裏,是……”
“是這塊胎記。”林晚舉起右手,掌心的馬蹄形胎記,在金光的照射下,清晰得詭異——不是一個平麵圖案,而是微微凸起,表麵有細微的蜂窩狀紋理,和那些眼石一模一樣。
“它一直在我身上,從我出生就有。”她苦笑,“原來我不是被選中,我是被‘植入’的。”
“那現在怎麽辦?”蘇曉曉問,“要把這塊……挖出來嗎?”
“恐怕挖出來也沒用。”周子安指著陣法,“七塊眼石,需要七個‘宿主’。如果這塊眼石一直以胎記形式長在你身上,說明你和它已經共生。強行取出,你可能……會死。”
“不取出,陣法不全,地馬還是會出來。”林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向黑洞。金光雖然暫時封住了洞口,但洞底傳來的震動越來越強,像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正在下麵衝撞,想要破土而出。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整個鍾樓就劇烈搖晃,天花板上掉下更多的灰塵和碎木。牆壁上的裂縫在擴大,已經能看見外麵濃密的霧。而東方的天際,依然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天光。
日出,似乎永遠不會來了。
“還有一個辦法。”林晚低聲說。
“什麽?”
“我來當第七塊眼石。”她走向星宿陣法的“心”位——那是北鬥七星的核心,也是整個陣法的陣眼,“既然這塊眼石和我共生,那我就把自己,當成眼石,鎮在陣眼裏。”
“你瘋了?!”周子安抓住她的胳膊,“那你會被永遠困在陣法裏,魂魄不得超生!”
“那也好過所有人都死在這裏。”林晚看著他,又看看蘇曉曉,還有不遠處奄奄一息的徐峰和其他人,“而且,這是我祖父留下的因果,該由我來結束。”
“可是——”
“沒有可是了。”林晚掙脫他的手,走到“心”位,盤膝坐下。她將右手掌心朝下,按在地麵的陣法線條上。
胎記觸碰到陣法的瞬間,金光猛地一收,然後爆發。
比之前強烈十倍、百倍的金光,從她的掌心噴湧而出,順著陣法線條,流向其他六塊眼石的位置。眼石一顆接一顆地亮起,像被點亮的星辰,然後,光順著線條倒流回來,匯聚到林晚身上。
她整個人,被金光包裹,懸浮起來,離地半米。
金光中,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能看見麵板下金色的血管,骨骼,還有——在心髒的位置,一塊暗紅色的、拳頭大小的石頭,正在緩緩浮現。
那就是第七塊眼石,一直嵌在她的心髒裏,以胎記的形式顯現。
眼石完全浮現的瞬間,林晚猛地睜開眼睛。
但她的眼睛,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睛了。
是金色的,瞳孔深處,有星圖在旋轉,二十八星宿,北鬥七星,南鬥六星,像活過來一樣,在她眼中流轉、執行。
她開口,聲音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混合了無數個聲音——有祖父的蒼老,有民國學生的清朗,有老趙的沙啞,還有無數她聽過的、沒聽過的聲音,男女老少,層層疊疊:
“以吾身為眼,以吾魂為引,二十八星宿聽令——”
“東方青龍,角亢氐房心尾箕,鎮!”
“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張翼軫,鎮!”
“西方白虎,奎婁胃昴畢觜參,鎮!”
“北方玄武,鬥牛女虛危室壁,鎮!”
每喊出一組星宿名,對應的眼石就亮起刺目的金光,射向黑洞。金光交織成網,向下壓去。黑洞裏傳來震耳欲聾的馬嘶,夾雜著憤怒、不甘、痛苦的咆哮。
“地馬,歸位——!”
林晚雙手合十,然後猛地向下一按。
七塊眼石同時炸裂。
不是物理性的爆炸,是能量釋放。七道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從眼石位置衝天而起,衝破鍾樓屋頂,衝破濃霧,直射蒼穹。然後光柱調轉方向,像七根金色的長釘,狠狠釘入黑洞深處。
“噅噅噅噅——!!!”
地底傳來最後的、淒厲到極點的馬嘶,然後戛然而止。
震動停止了。
血霧消散了。
黑洞邊緣,金光凝聚成一道透明的、堅固的屏障,封住了洞口。屏障表麵,二十八星宿的圖案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的金光。
而林晚,從半空中緩緩落下。
她落在地麵,跪在陣眼的位置,低著頭,一動不動。
金光從她身上褪去,她的身體恢複原狀,但麵板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右手掌心的馬蹄胎記,消失了,隻留下一塊淡紅色的、新生的麵板,像燙傷後剛癒合的疤痕。
“林晚?”蘇曉曉小心地走過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沒有反應。
周子安衝過去,探她的鼻息,摸她的頸動脈。還有呼吸,還有心跳,但極其微弱,像風中殘燭。
“她還活著,但……”他說不下去。林晚的身體冰冷得像死人,而且他能感覺到,她的魂魄……不完整了。有什麽東西,永遠留在了那個陣法裏,留在了地底。
“先離開這裏。”他背起林晚,對蘇曉曉說,“去找其他人,看看還有沒有能動的。”
蘇曉曉點頭,在血霧散去的鍾樓裏尋找。徐峰還活著,但一條腿廢了。另外三個學生,一個已經斷氣,兩個重傷昏迷。加上林晚,還活著的,隻有他們五個人。
“走。”周子安背著林晚,蘇曉曉攙扶著徐峰,另外兩個重傷的學生互相攙扶,五人踉蹌著,走向懸梯的門。
門還開著,裏麵的木樓梯在金光照射下顯得很安全。他們一步一步向下,離開這個噩夢般的地方。
走到樓梯底部,推開那扇暗門,回到副樓三樓樓梯間時,外麵的天,終於亮了。
不是自然的天亮,是金光消散後,濃霧也變淡了,露出後麵灰白色的、清晨的天空。雖然還是沒有太陽,但至少有了光。
他們跌跌撞撞走下主樓,來到書院中央的廣場。
荷花池還在,水麵上漂著枯葉。圖書館還在,窗戶完好。禮堂還在,門緊閉著。一切似乎和昨天一樣,但又完全不同了。
地麵上,那些濕漉漉的蹄印,全部消失了。
空氣中,那種鐵鏽和腐草的味道,也消散了。
隻有鍾樓,靜靜地矗立在西北角。樓頂被金光衝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裏麵殘破的結構。但鍾還在,靜靜地懸著,不再發光,不再嗡鳴,像一口普通的、古老的大鍾。
“結束了嗎?”蘇曉曉喃喃地問。
沒有人回答。
周子安把林晚放在廣場的長椅上,檢視她的情況。她還是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一些,臉色也恢複了一點點血色。隻是眉頭緊鎖,像在做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徐峰癱坐在旁邊的地上,看著自己焦黑的腿,苦笑:“我這腿……怕是保不住了。”
“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周子安說,他看著書院,看著那些熟悉的建築,心裏卻沒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喜悅。
因為他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
二十八星宿陣法,隻是暫時封印了地馬,封印了萬馬坑。但陣法的主持者——林晚,魂魄被永久地繫結在了那個封印上。隻要她還活著,封印就存在。但如果她死了,或者她的魂魄徹底消散,封印就會鬆動。
而眼石,全碎了。
下一次丙午年,六十年後,拿什麽來鎮壓?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蘇曉曉問。
“先救人。”周子安摸出手機,這次有訊號了。他撥通120,簡單說明瞭情況——地震(雖然他知道不是),建築損壞,多人受傷。
掛掉電話後,他看著昏迷的林晚,低聲說:
“然後,我們要找出徹底解決的辦法。在下一個丙午年到來之前。”
“怎麽找?”
“從曆史裏找。”周子安看向圖書館,“書院建校一百二十年,經曆了兩個丙午年,這是第三個。每一次都有記錄,每一次都有鎮守者。他們的經曆,他們的方法,一定被記在了某個地方。”
“你是說……”
“那本《丙午馬經》燒掉了,但圖書館裏,肯定還有別的資料。”周子安站起來,“而且,林晚的祖父,一定留下了更多線索。他預見到了這一天,他提前把眼石植入林晚體內,他一定有後手。”
“可林晚現在這樣……”
“等她醒來,我們一起找。”周子安看向東方的天際,那裏,終於出現了一絲魚肚白,“在日出之前,我們暫時安全了。但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
由遠及近。
而在鍾樓頂層,那個被金光封印的黑洞旁,那塊最大的、裂開的眼石的碎片,突然,微微地,動了一下。
像有什麽東西,在碎片深處,眨了一下眼睛。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