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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秘辛
兩人起身,一前一後離開營地。
許國強走得很慢,但步伐穩健,而譚嘯天則跟在後麵,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月光如水,灑在林間小徑上,照得路旁的石頭泛著清冷的光澤。
來到水潭邊,許國強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譚嘯天略一猶豫,還是坐了過去。
水潭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倒映著滿天星鬥。
遠處營地裡的篝火餘燼像一顆暗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靜靜注視著這裡。
許國強仰頭望了會兒星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滄桑:“嘯天,你知道我和你爺爺……兄弟幾人嗎?”
譚嘯天一怔,冇想到老人會從這個話題開始。
他皺了皺眉,努力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我……記不清了。印象裡,好像就你們倆?”
許國強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不對。我們兄弟……是有四個。”
“四個?”譚嘯天重複道,眼中露出詫異。
他記憶中的許家,似乎隻有許國強和家裡那位早逝的爺爺。
關於更早的祖輩,父母很少提及,他自己也從未深究。
“對,四個。”許國強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出什麼沉重的東西,“我排行老二,你爺爺老三。上麵還有個大哥,下麵有個小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大哥和小弟……他們倆都是年紀輕輕的,就都死在戰場上了。”
月光灑在老人臉上,照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每一道皺紋裡,彷彿都藏著一段塵封的往事。
“大哥是抗鎂援潮時犧牲的。”許國強緩緩道,“那時候他才二十二歲,剛結婚半年。接到命令時,他媳婦剛懷上孩子。他走之前摸著媳婦的肚子說:‘等老子回來,就能抱兒子了。’”
老人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大哥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他再也冇回來。屍體都冇找到,隻傳回來一張陣亡通知書,和一枚軍功章。”
“小弟更慘。”許國強睜開眼,眼中泛著水光,“他是對越樾自衛反擊戰時犧牲的,才十九歲。他所在的連隊被敵人包圍,彈儘糧絕,最後全體殉國。找到屍體的時候……已經不成人形了。”
夜風嗚咽,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悲鳴。
譚嘯天沉默了。
他從未聽說過老輩的這些事,從未想過許家也曾經曆過這樣的慘烈。
“所以你看,”許國強苦笑,“許家當年確實是強盛的。一門四子,個個從軍,個個都是好樣的。但戰火無情,它不會因為你是誰的兒子、誰的兄弟就手下留情。最後活下來的,隻有我和你爺爺。”
他轉過頭,看向譚嘯天:“你可能一直以為,許家隻有我和你爺爺這兩支。其實不是的。在你出生之前,許家曾經人丁興旺,也曾滿門忠烈。隻是……戰爭太殘酷了。”
譚嘯天低下頭,看著水麵上的月光倒影。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許家的瞭解已經足夠,現在才知道,他所知道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家族秘辛
那些犧牲,那些傷痛,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往事……
原來這個看似風光的家族,背後也有如此沉重的曆史。
良久,譚嘯天纔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我能理解那種殘酷。”
許國強看向他。
“我很小被送到國外後,”譚嘯天淡淡道,目光投向遠方的黑暗,“先是在冰天凍地的西伯利亞的訓練營待了三年。那裡有三百個孩子,來自世界各地,都是被挑選出來的‘好苗子’。”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三年後,活下來的隻有三十七個。我是其中之一。”
許國強的瞳孔微微收縮。
“後來又去了非洲。”譚嘯天繼續說,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沙漠裡的訓練營更殘酷。冇有食物,冇有水,隻有無儘的沙子和毒辣的太陽。教官把我們扔在沙漠深處,隻給一把匕首,一瓶水。要求是:七天之內活著走出來。”
“多少人進去了?”許國強輕聲問。
“五十個。”譚嘯天吐出這個數字,停頓了幾秒,“活著走出來的……隻有我一個。”
水潭邊陷入死寂。
月光下,譚嘯天的側臉冷硬如石刻。
那些過去的殘酷經曆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不願提起,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那已經過去了。
“所以爺爺,”譚嘯天轉過頭,直視許國強的眼睛,“您說的那種殘酷,我比您理解得更深。正因為我理解,所以我不願再翻舊賬。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許國強能聽出那平靜下的堅硬。
那是經曆了生死淬鍊後纔會有的堅硬,是看透了人性殘酷後纔會有的豁達。
但許國強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過去”兩個字就能抹平的。
“嘯天,”許國強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件事,我必須跟你坦白。”
譚嘯天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當年譚家遭打壓的時候……”許國強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我其實可以救的。”
譚嘯天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那時候我正在競選一個關鍵位置。”許國強低下頭,不敢看孫子的眼睛,“對手虎視眈眈,到處找我的把柄。譚家出事,所有人都看著我會不會插手。如果我插手,就會被說成以權謀私,包庇親屬。那我的競選……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所以我隻是派了個手下官員去巡視了一下,而手下敷衍了事,冇有重視。我想著,等競選結束,等我坐上那個位置,再好好處理譚家的事。到時候我有權有勢,一定能還譚家一個公道。”
“可是等我競選成功,”許國強的聲音哽嚥了,“等我坐上那個位置的時候……譚家已經……已經冇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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