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彎下腰,輕輕握住秦錚的手。那隻手很涼,麵板鬆弛,青筋暴露,像是一截枯樹枝。
“所以您要醒過來。”
“您要醒過來,看著老大給你們報仇。”
“您要醒過來,看著老大迴來。”
“您要醒過來,看著我們打敗血族。”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沒有變化。
尹枚直起身,轉身走向隔壁病房。
耗子躺在病床上,眼睛緊閉,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做著什麽美夢。
尹枚站在床前,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眼淚又掉了下來。
“耗子,你這個混蛋。”
她的聲音哽咽。
“你說了要請我吃烤鴨的,你說了要帶我去看長城的,你說了等我結婚的時候要給我當伴郎的。”
“你這個混蛋,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耗子沒有迴應。
尹枚彎下腰,額頭抵在耗子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說不出話來。
霍思燕走過來,輕輕抱住她。
“他會醒的。”
尹枚抬起頭,眼睛通紅。
“天明迴來,他就能醒。葉長老說了,隻有天明天人境的修為配上扁鵲十三針,才能把他們從鬼門關拉迴來。”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
“所以天明一定會迴來的。”
霍思燕沒有說話,隻是抱緊了她。
蘇長生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切,眼眶也紅了。
他想起雲曦,想起那個被帶到玄界的徒弟。他想起葉天明,想起那個在昆侖山上威脅他的年輕人。
“天明那小子,一定會迴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從來不讓相信他的人失望。”
玄機子拄著柺杖,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醫院的花園裏,照在那棵老槐樹上,照在那些正在盛開的花上。
他想起古書上記載的那些話。
“血族出世,世界大亂。”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葉小子,你可要快點迴來啊。”
“你爺爺老了,扛不了多久了。”
“我們這些老東西,都扛不了多久了。”
走廊裏,陽光灑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此起彼伏,滴滴答答,像是在訴說著什麽,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沒有人知道葉天明什麽時候迴來。
所有人隻知道一件事——
當那個男人迴來的時候,這個世界,將迎來最後的審判。
而在那之前,他們必須撐住。
為了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
為了那些再也醒不過來的人。
為了龍國的尊嚴。
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玄界……
對於世俗界發生的事葉天明一無所知:
龍魂傭兵團死傷枕藉,昔日的五位戰將如今躺在病榻之上,成了對外界毫無感知的植物人,他不知道。
龍國那三位定海神針級別的老人,為了他的事耗盡心血,同樣陷入了沉睡。他也不知道。
尹枚在世俗界以黑客手段傾力追蹤,終於捕捉到血族——那些傳說中的吸血鬼留下的蛛絲馬跡。這份驚心動魄的發現,他更一無所知。
在那片隔絕了塵世喧囂的天池秘境裏,他渾然不知外麵的天已經塌了大半。他唯一知道的,是心中那股幾乎要將他吞沒的緊迫感。
天池的水光映著雲曦、魔主、葉天明三人的倒影,靈液如鏡,波瀾不驚。
雲曦看著葉天明盤膝坐入池中的背影,輕聲問了一句:“現在就開始?”
“現在就開始。”
葉天明的聲音很平靜,但瞭解他的人都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一股火。
不是怒火,是急火。
他閉上眼,真氣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緩緩流淌。三才歸元訣的心法在腦海中一字一字浮現,不是文字,是光。
那些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他意識中飛舞,每一顆都攜帶著空靈子千年前留下的感悟。
“天位引星、地位接地、人位聚息。三才本一體,天地人同源。”
他嘴唇微動,喃喃念著這幾句話,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反複確認。
靈液開始泛起漣漪。
不是風吹的,是他的真氣與靈液產生了共鳴。
雲曦後退幾步,退到池邊那塊大石頭旁,抱膝坐下。她的目光始終落在葉天明身上,那雙眼睛裏寫滿了擔憂和心疼。
九幽冥鳳靠在她旁邊的石壁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池中的葉天明。
“姐姐我活了三百多年,見過無數天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打擾到什麽,“但像他這樣不要命的,頭一迴見。”
雲曦沒有接話。
她知道九幽冥鳳說的是什麽意思。
葉天明從進入天池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先是探查整個秘境,走遍每一寸土地,耗盡感知去觸碰每一道陣紋。
然後又在意識中與空靈子的神識對話,消化那些足以壓垮任何人的資訊。
換作常人,早就倒下了。
但他沒有。
他甚至連休息都沒提,直接坐進了天池,開始修煉。
這不是勤奮,這是在拚命。
“他感覺到了。”雲曦輕聲開口。
九幽冥鳳側過頭:“感覺到什麽?”
“時間。”雲曦的目光落在葉天明微微皺起的眉頭上,“他感覺到時間不夠用了。空靈子前輩說的那些話,血族、永夜、五百年之期……別人聽起來是傳說,是故事。但他聽起來,是倒計時。”
九幽冥鳳沉默了。
她想起葉天明剛才複述空靈子那些話時的表情。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震驚,隻有一種她很少在活人臉上看到過的東西。
緊迫感。
不是被追趕的緊迫,是主動追趕的緊迫。
像一頭嗅到獵物氣息的獵豹,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隨時準備撲出去。
“所以他才這麽急。”九幽冥鳳喃喃道。
“所以他才能二十三歲就站在這裏。”雲曦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認識他這麽久,從沒見過他真正停下來過。在世俗界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天人境就是天花板,他偏不信。到了玄界,所有人都說通玄古路是死路,他還是不信。”